第636章：冷阱
“是冷阱。”潘铁峰说道。
“井底温度呈断崖式下跌，一瞬间就冷到骨头里，金属一掰就断，皮子也是，冻透了之后跟玻璃似的，稍微触碰就会碎。”
“只有木质工具或者编织绳索，在那种环境中还能用用......”潘铁锋如数家珍的说着，将冷阱的特征全盘托出。
而这些消息，都是拓荒队用一条条生命探索出来的。
队长从洞中爬上来后惊魂未定，眼里只有搁在地上的油灯，仿佛那一点热量就是他的救命稻草，刚想要靠近，却一步都没迈出就摔倒在地。
“队长——！”
直到旁边的队员惊呼出声，他才发觉自己的皮靴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不见了。
裸露的双脚呈现出不正常的苍白，原本青筋似的血管也变了颜色。
队长愣愣地看着那双脚，像在看别人的东西。
他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伸手去摸自己的脚趾，手指碰上的一瞬间，他的脸猛地扭曲，随即又压了下去。
“没知觉了。”他说道，语气出奇地平静。
“一点感觉都没有......已经晚了。”
有人手忙脚乱地脱下自己温热的皮袄把脚裹上，还有人拿出火炉想要帮队长复温。
潘铁峰说，那一刻他们才知道下面真正的威胁。
是极寒。
而代价，是队长的一双脚。
明白了下面的状况后，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那四个同伴还躺在竖井底部，还活着。
如此，潘铁峰的能力便派上了用场，肩负着唯一的希望。
那时候他心里其实也没底。
他的体温调节是消耗脂肪来维持核心温度，可下面那种诡异的寒意，潘铁峰不知道自己扛不扛得住。
但也只有他能尝试了。
于是潘铁峰把身上那件皮袄紧了紧，踩着绳梯往下爬。
差不多到了队长此前到达的位置时，他的速度开始缓慢的如同蜗牛，一寸一寸的挪动着。
全身肌肉绷得发酸，呼吸都变得悠长起来。
直到亲身感受到那股寒意，那冰冷没有任何预兆，前一秒还能忍受，后一秒就好像有无数冰针从脚底扎进来。
潘铁峰感觉自己的血好像在一瞬间变成了冰水混合物，他下意识地咬紧牙关，腮帮子鼓起两条硬棱。
也就在寒意刺骨的下一个瞬间，能力体温调节被动起效。
脂肪开始剧烈燃烧，他能感觉到腹部有种被掏空的酸胀感，身体肉眼可见地缩了一圈。
潘铁峰稍微适应了几秒就继续往下，但就在他准备再下一级绳梯时，突然发现腿弯不下去了。
他低头一看，自己的皮袄突然变得干硬起来，膝盖弯曲的地方被卡死，稍微用了一下力，皮袄就发出咔的一声脆响直接断裂。
此时他距离洞底只有不到几米了，潘铁峰咬了咬牙，松开绳梯直接跳了下去。
落地的冲击让他膝盖一弯，皮靴也震得直接碎裂成渣，寒意从脚底狂涌而上，他闷哼一声，体内的脂肪加速燃烧，把那股寒意压住。
洞底的几盏油灯摇晃了几下，四个躺着的人影清晰可见，其中一个就在他眼前一步的距离，看面孔是最早坠落的一人。
潘铁峰来不及多想，伸手就要去抓他。
但是手刚一用力，对方身上那件皮袄就像被戳破的肥皂泡一样碎裂，簌簌往下落。
紧接着，一股热气从皮袄下蒸腾出来，扑在他的脸上。
热气还在往外冒，那具身体持续散发热量，就像开锅的水被倒进了冰窟窿。
他下意识的还想去捞起那个人。
但在接触的瞬间就反应过来，触感不对。
人已经硬了。
潘铁峰咬了咬牙，他也懒得耽误时间再打开面板确认，决定直接扛着他上去，就算死了也得收尸，而且万一还活着呢。
他单手抓着绳梯往上爬，身后，洞底只剩三盏油灯还在亮着，照着地面上剩下的三人。
爬出洞口的那一刻，潘铁峰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他把肩上的人放在冰面上，也不管自己身上的皮袄早已经在下面脆化消失，一屁股就坐在旁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脸明显瘦了一圈，颧骨突出，眼窝深邃。
不过他的努力却没有换来奇迹。
在他下去后不久，这名队员的面板头像就灰了，早已经失去了生命。
拓荒队再次减员一人，另外三个人也正处于生命危险中。
这让所有人的心情都无比沉重。
而这名队员的牺牲，也让他们得知在那种低温中，皮料会脆化。
同时也就明白了此前的安全绳为何会突然断裂，那东西原本就是一整条坚韧皮子制成，队长的皮靴，估计也是这么消失的。
不过就算知道这种低温的厉害，也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冷了就生火嘛，他们不信那股寒意连火焰都能冻住。
况且底下还有几盏小油灯坚挺呢。
于是接下来，潘铁峰准备好物资，下去生起火堆。
火苗腾地窜起，橘黄色的光照亮了整个洞底，寒意也被逼退。
等温度升起来，潘铁峰趁机取出新的皮袄抖了抖，这次没再变得僵硬，他把剩下的三人一个个包好往绳梯上送，来回跑了三趟，随后就赶忙往回走，不愿在这危险之地逗留。
回到营地后，他们发现虽然这三人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面板上的头像也都没有变灰，但不管怎么喊怎么拍脸，他们都没有任何反应。
就连眼珠子也是转都不转，瞳孔对光线的反应微弱。
队医觉得，这三个人可能都伤到了脑子。
而对于这种情况，只能处理外科的医生束手无策，他们之中也并没有医疗能力者。
这三人，似乎只有回到舰队才能有重新复苏的可能。
于是，拓荒队在联系上地平论舰队后做出了决定，分出四名队员驾驶冰橇，带着三名昏迷不醒的伤员返回舰队，并且失去双脚的队长也一同返回。
如此队伍便只剩下四人，不过按照舰队的指令，新一批拓荒队也将在随后出发。
而在他们抵达之前，冰火山的探索不能中断。
潘铁峰被任命为临时负责人，带着其余三名队员继续探索。
冰原上很快只剩下两道橇辙向北延伸，营地里也冷清了不少。
但后来，事情并没有按预想的发生。
计划赶不上变化。
这话潘铁峰以前听过不少次，可从来没有像这次一样体会得如此深刻。
送走队长他们，原先几组并进，分头探索的法子就行不通了。
往后的路只能一条一条走。
从那天起，他们不再碰那些明显坍塌的死胡同，专找那些现成的的通道钻。
慢是慢了些，可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别再减员了。
可饶是如此，冷阱依旧躲不过去。
那东西在冰原以下仿佛无处不在，随着深度一点点增加，碰上的频率也越来越高。
不过每次都是潘铁峰走在最前面，即便不小心掉下去也并无大碍，无非是少一件皮袄的事儿。
而且每次遇到冷阱，只要在原地生起一堆火，那股钻心的寒意就会消退，也算是给以后的拓荒者排出地雷。
冷阱看起来只是一种极度低温的气团，火一烤就没有了。
就这样，他们一点一点地深入，冰道越来越窄，弯越来越多，分岔也变得越来越隐蔽，时常都会绕回老路。
直到他们钻进了一条之前从未踏足过的陌生通道。
通道比之前走过的都要窄，而且极度弯曲，几乎是一步一拐，拐得人头晕。
他们也就是在这里，闻到了一股极其微弱的气味。
若有若无，混在冰道原有的那股干冷之中，不仔细分辨根本察觉不到。
臭，是臭味儿。
潘铁峰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其他几人也闻到了。
“是......硫？”有人猜测道。
所有人的精神都提了起来，硫磺，硫化物，那种刺鼻的臭味在冰火山内部意味着什么，他们早有预料。
如果真的找到天然的硫矿，那地平论舰队在冰原上就有了立身之本。
更重要的是，自产火药。
有了硫火药就能造出来，这意味着他们不再完全依赖打捞，也意味着枪炮都能吃饱。
四个人对视一眼，立刻循着气味的方向往前赶。
通道越来越窄，他们只能一个一个侧身挤过去，而气味也越来越浓，从若有若无逐渐变得刺鼻，再往前，就呛得人喉咙发紧。
可挤到通道尽头，前面只是一面冰壁。
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岔路洞室，只有光滑的坚冰。
四个人站在冰壁前面面相觑，气味明明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会不会是在冰层后面？”
潘铁峰低声自语着，伸手在冰壁上摸了摸。
冰面冰凉刺骨，但掌心能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振动，他皱了皱眉，正要说什么，脚下突然传来一声脆响。
那声音他们再熟悉不过了，当即就应激起来要往外跑。
潘铁峰猛地往腰间一探，抓住安全绳的绳结，下一刻脚底的冰面就裂开了。
冰面从中间塌陷，碎冰飞溅，四个人都没能跑出去，同时往下掉，潘铁峰死死攥着安全绳，绳子在腰上绷得笔直，勒得他肋骨发疼。
下坠只持续了一两秒。
他撞在冰壁上，肩膀磕出沉闷的响声，整个人顺着倾斜的冰面往下滑。
周围全是碎裂的冰块，大大小小在黑暗中翻滚碰撞，油灯灭了，黑暗铺天盖地地涌上来，吞没了一切。
但那股臭味儿。
浓烈到极致的臭味儿冲进了他的鼻腔，带着一种灼烧感，顺着呼吸道一路往下，烫得他胸腔发紧。
同时伴随着的，还有那股冷意。
他的能力在撞到冰面时就被动激活了。
脂肪疯狂燃烧，热量灌满四肢，内外冰火两重天让他保持住了最后一丝清醒。
他咬着牙，双手死死抓住安全绳，好在绳子没断。
他稳住了身形，可其他三人没有。
那三人几乎是在接触到冷阱的瞬间就失去了意识，甚至都来不及挣扎。
他们跌入进倾斜的冷阱，身上的安全绳不堪重负，草编的绳子尽管不会脆化，但能承载的重量也不高。
自由落体的动能在绳索绷紧的刹那集中爆发，纤维瞬间撕裂。
潘铁峰想下去。
可那股臭味儿猛然灌满了他整个胸腔，灼烧感从喉咙一路窜到肺部，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旋转模糊。
他几乎要晕厥了。
本能接管了他的身体，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上去的，只记得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吞了一把烧红的刀子。
等终于爬回通道大口喘息的时候，理智才重新回归。
他双目无神，看着那几乎坍塌了十几米的通道，浓烈的臭味儿还在往上冒。
潘铁峰脑子里一团乱麻，全是刚才的画面，三名队员在黑暗中越滑越远，而他却转身逃走。
他希冀着打开面板。
三个灰色的头像并排排列在面板上，像是三块墓碑。
潘铁峰闭上眼，把额头抵在冰面上。
冰冷的触感从眉心传来，顺着鼻梁一路蔓延，调节体温的能力仿佛失效，整个人冻在名为无力的沉默里，而且很快他连沉默都做不到了。
这里已然不是能久待的地方，刺鼻的气味越来越......
回营地的路很长。
他一个人走在那些之前四个人一起走过的冰道里，脚步声在冰壁之间回荡，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胸腔。
到了营地，他在炉子边坐下来。
火苗跳起来，映着他的脸，刚才的冷阱让他好不容易吃回一些的身形再次消瘦下去。
这时，面板来了灼热提示。
是队长。
消息只有一句：“我知道了，你先不要再动作了，等待增援，很快就到。”
潘铁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该回什么。
显然，队长也看到了那三个灰下去的头像。
后来，他一个人过了六天。
一个人下洞把没来得及收的物资收回来，一个人给炉子添炭。
他不再往深处去，只把之前的通道重新走了一遍，把那些塌陷的地方标记好。
第六天傍晚，面板中又来了消息。
这次是舰队。
“情况有变，拓荒队全部召回，收到消息后立即整理物资返回舰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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