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4章 还得您来拿主意

十一张票看完之后，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票单摞整齐，搁在会议记录上面，然后往后靠了靠沙发靠背，双手交叠放在腹前，眉心那一道聚拢的纹路慢慢加深，变成一道浅浅的竖沟。
办公室里安静了足足有半分钟。
窗外的阳光照在茶几的玻璃面上，反射出一小片刺目的光斑，正好落在许立志交叠的手指上。
郭凡尘坐在对面，不敢出声，甚至不敢换坐姿，他能听见自己腕上的手表指针走过的细微声响，每一声都像在提醒他此时此地气氛的微妙。
半晌，许立志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从喉咙深处慢慢浮上来的：“郭书记，你怎么看？"
郭凡尘等这句话等了好一会儿了。
他稍微坐直了一点身子，清了清嗓子，开口时语调平实、沉稳，带着一种特有的分寸感：”许书记，相信您也知道了不少情况，告状信没有少看，网络那边的炒作，网信办肯定也汇报了。”
“那些我就不多说了。”
“单从这份记录和投票结果来看，魏榕与江昭阳两人恐怕压不住局面了，班子里后院起火。"
"春奉县委常委班子已经明显呈现两极分化的态势，张超森那一边有五票，魏榕那边有五票，中间一张弃权，这个格局说明班子已经实质性地分裂了。"
"一个班子搞到四分五裂的程度，我们市委不能听之任之了，必须得有所动作。您是市委一把手，最后怎么决断，还得您来拿主意。"
他说完这番话，目光诚恳地看着许立志，等待着对方的反应。
他以为许立志会顺着他的话往下讨论——讨论魏榕的领导方式问题、讨论张超森的拉帮结派问题、讨论春奉班子的调整方案。
可许立志的反应却出乎了他的意料。
许立志听完郭凡尘的话，没有立刻回应，而是伸手把那沓会议记录重新拿起来，翻到张超森发言的那几页，目光在上面逡巡了一圈，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洞察全局的笃定：“从这会议记录来看，咄咄逼人的是张超森和齐步墀两个人。"
郭凡尘点了点头：”是，齐步墀在会上几乎是火力全开，张超森在后面接力跟上，王月珉和江然也跟着敲边鼓。"
"从发言的力度和节奏来看，他们这一方显然是事先商量好的，有备而来。"
许立志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个眼神里有种"然后呢"的催促。郭凡尘便继续说了下去："可是魏榕与江昭阳两个人从头到尾躲躲闪闪，不敢正面应对。"
"没有对张超森他们那些具体指控做出有力反驳。"
"这说明什么？说明张超森和齐步墀的话击中了要害，他们无言以对。"
郭凡尘说这段话的时候，心里是笃定的。
他从那些会议记录的字里行间读出的就是这个结论——张超森进攻，魏榕防守，防守方节节后退，进攻方步步紧逼，态势再清楚不过了。
他做了这么多年组织工作，见过太多班子内部角力的案例，一方强势、一方畏缩，往往说明畏缩的那一方确实有把柄握在别人手里，或者至少是心虚了。
可许立志听完他这番分析之后，却轻轻摇了摇头。
那个摇头的动作幅度不大，像是风吹过水面带起来的一丝涟漪，可落在郭凡尘眼里却像一块石头投进了井里，激起了一圈猝不及防的波纹。
许立志说："表面看如此，实则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郭凡尘心中一惊。
他跟许立志共事多年，知道这位市委书记说话从来不打诳语，他既然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那就意味着这背后一定有自己没能看到的更深层的东西。
他不由自主地微微倾身向前，双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十指交叉悬在身前，目光紧锁着许立志的表情："难道还另有说道？"
许立志没有急着回答。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后面，拉开右手边第二个抽屉。
那个抽屉的拉手是黄铜质的，被反复拉动过无数回，表面磨出了一层温润的光泽。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叠材料，纸张比普通A4纸厚一些，封面是浅蓝色的硬卡纸，上面没有标题，只有一栏编号用黑色马克笔写着。
他拿着那叠材料走回沙发前，递到郭凡尘面前，在递过去的那一瞬间，他看了郭凡尘一眼，那眼神里有种沉甸甸的分量，像是在说“你看完就知道了”。
郭凡尘双手接过那叠材料，翻开封皮。
他的目光从第一行字开始迅速往下扫，越看越惊，越看越觉得后背发凉。
那是一份关于张超森的举报材料汇总，里面列举了张超森在春奉任职期间涉嫌的违纪违法问题——从违规插手工程项目招标、收受企业主贿赂，到利用职务之便为亲属谋取不正当利益，再到在干部选拔任用中搞权钱交易，每一条都附有具体的时间、地点、涉案金额和证人线索。
材料末尾还有几页是纪监部门初步核实的情况说明，字里行间透出的信息十分明确：这些举报经初步核查，证据链基本完整，事实指向非常清晰。
郭凡尘把材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跟刚才完全不同了。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许书记，这些……"
许立志坐回沙发上，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微微凉了的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里面全是张超森违法乱纪、贪污受贿、大搞权钱交易的材料，句句是实。"
"明天，市委就要正式对他进行纪律审查了，他还一无所知，还在盘算着怎么在会上跟魏榕争权——真是让人无话可说。"
他顿了顿，喝了一口茶，茶叶的清香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他把茶杯放回茶几上，发出极轻的一声磕响，然后抬起眼看着郭凡尘，那目光里有种让人心头豁然开朗的澄澈："你现在明白了吧？"
"魏榕也好，江昭阳也罢，他们是压根就不屑与张超森论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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