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5章 是不屑于接

"张超森结局已定，一个明天就要被纪律审查的人，在今天的会上跳得越高、说得越狠，事后回头看就越可笑。"
"你让他说，你说得越多，留下的文字记录就越多，每一句话将来都可能变成对他自己的反噬。"
"魏榕和江昭阳不接他的话茬，不是无言以对，是不屑于接。与一个政治上将死之人多言，有什么意义呢？"
许立志说那番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茶余饭后聊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可每一个字落在郭凡尘耳朵里，都像石子投进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把他脑子里那些本来纠缠不清的线索一条一条地捋顺了。
郭凡尘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捧着那叠已经合上的举报材料，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硬卡纸的边缘，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刚才那番话里的每一个关节。
他想起会议记录里魏榕说的话，觉得这是一句防御性的表态，是退守的姿态，是面对张超森密集炮火时不得不亮出来的一面盾牌。
可现在他忽然明白了，那根本不是盾牌，那是一块基石。
魏榕知道自己不需要慌张，不需要跳起来辩解，更不需要在会上跟张超森拼嗓门。
因为她知道时间和事实站在自己这边。
他又想起江昭阳几乎没有开口。
可现在反过来一想，那根本不是什么理亏词穷，那是一种漠然——就像一个人坐在戏园子里，看台上的丑角卖力地翻跟头、耍花腔、声嘶力竭地唱念做打，而台下的观众心里清楚，这出戏已经演到最后一幕了。
再过一刻钟，幕布就要落下来，台上的灯光就要熄灭，那个卖力表演的人就要被后台的工作人员请下去了。
郭凡尘想到这里，不由自主地轻轻吐了一口气。
他从沙发上微微直起身子，看向许立志。
许立志坐在他对面，手里那杯茶已经见了底，杯底残留着几片舒展开的茶叶，像几片沉在池塘底部的墨绿荷叶。
许立志把空杯子放到茶几上，玻璃杯底碰触玻璃桌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然后他开口了，语调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沉稳："我马上叫孙市长来一下，我们开一个书记办公会。"
"这事既然已经摆到桌面上了，就得把明天宣布纪律审查的细节敲定下来。"
他说完，起身拿起办公桌子上的红色内线电话。
许立志用食指按了几个数字，动作熟练而自然，像是每天都要做这个动作无数次。
电话接通之后，他只说了一句："维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有要紧事，开个书记办公会，碰一下头。"
那边应了一声什么，许立志就挂了电话，把话筒轻轻放回座机上。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郭凡尘坐在沙发上，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扇还没人推开的门上。
他等着孙维城推门进来的那一刻，脑子里已经在想着这位市长看到材料之后会是什么反应——孙维城是个做事精细的人，在市政府那边分管经济工作多年，对数字和账目尤其敏感，那份材料里涉及的受贿金额和工程款项明细，到了他手里肯定会被看得格外仔细。
大约过了三四分钟，门口传来敲门声。
不同于郭凡尘刚才敲门时的两下干脆利落，来人的敲门声是连续的三下，前两声稍重，第三声轻一些，像是习惯性的节奏。
许立志抬高了声音："请进来。"
门被推开，孙维城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进门之后先朝许立志点了下头，又朝郭凡尘微微颔首示意，然后也没多寒暄，径直走到另一侧的单人沙发前坐了下来。
许立志没有浪费时间，将那沓会议记录和张超森的问题材料一并递了过去，语气平常却带着分量："维城，你先看看这两样东西。"
孙维城接过材料，没有多问，低下头开始翻阅。
他看东西的习惯跟许立志有几分相似，都是先粗看一遍把握整体框架，再回头细看关键细节。
他看会议记录的时候速度不慢，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偶尔在某一段话前面停住，用指腹在那一行字下面压一下，像是在给那些文字做一个临时的标记。
看到张超森发言的那几页时，他的眉峰微微蹙了一下，鼻翼两侧的法令纹加深了几分，但嘴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继续往下翻。
翻完会议记录之后，他拿起了张超森的那份问题材料。
这叠材料比会议记录厚得多，纸张也更多，孙维城翻页的速度明显放慢了，碰到涉及具体金额和转账记录的地方，他会停下来把那几行字反复看两遍，然后抬起头想一想，像在脑子里用那些数字搭建一个简易的账目框架。
他越往后翻，眉头皱得越紧，到后半部分涉及工程招标和土地出让的内容时，他的眉心已经拧出了一个深深的"川"字，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指关节因为捏纸太用力而微微发白。
整份材料看完之后，他合上封面，却没有立刻放下。
他把那叠材料平放在膝盖上，双手按在上面，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办公室里安静了大约十秒钟，窗外的风穿过半开的窗户吹进来，把茶几上一张便签纸吹得翻了个身，又落回桌面。
郭凡尘看着孙维城那张被逆光映出侧影的脸，能从他那紧抿的嘴角和微微起伏的胸口判断出，这位市长此刻内心翻涌的情绪绝不比他刚才看材料时平静。
半晌，孙维城抬起头来，目光先落在许立志脸上，又转向郭凡尘，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压着怒气的克制："老许，老郭，我实话实说，张超森这个人，我还以为他是个能干事的干部，可我真没想到……"
他话说到一半，停住了，用手指在膝盖上的材料封面点了两下，"他在春奉干了这么腐败的事，我居然一点都没察觉。这是我失察，该检讨。"
许立志摆了摆手，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果断："现在不是说检讨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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