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7章 平局

李魂弯着腰数完第三遍，指腹停在两摞整整齐齐的纸票上，还是那个数：五张赞成，五张反对，夹在最中间的，是一张空白弃权票。
整整十一张票，一张不多一张不少，偏偏扯出了个五比五的平局，像有人拿着刀硬生生把春奉县委班子劈成了两半，连个缓冲的余地都没留。
其实若是换个结果都好办。
李魂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后腰，心里默算着，如果是一边倒的多数同意免职，市里批了就批了，满足大多数常委的意见，给了班子台阶，没什么好犹豫的。
如果是一边倒的多数反对，那也好办，把动议打回去，让魏榕自己按着程序往下纠偏查腐败，市委顺水推舟卖魏榕一个面子，也落得清净。
可现在五比五，加一张弃权，近乎平局，这哪里是投票，分明是把一个烧红的铁球赤裸裸踢给了市里，逼着市里来做这个最终裁决。
走廊里的脚步声早就散了，李魂从身上掏出烟，点上火，指尖香烟烧出来的淡蓝色烟雾，裹得人胸口发闷。
李魂抽了一口烟，烟雾顺着喉咙沉下去，脑子里忍不住打了个转：市里的领导看到这个结果会怎么想？
如今市委领导这个时候最看重的就是下面班子稳定，不出乱子。
五比五的结果摆上去，他们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会觉得魏榕上台一年，烧了几把反腐的火，结果连自己的常委班子都管不住，把春奉搞成了分裂对立的局面，影响了招商引资，耽误了发展，那魏榕这个县委书记，是不是能力不够？
可换个角度想，会不会一眼就看出来，是张超森在背后串联搞事，经营了多年的旧势力抱团，明着就是要把反他的魏榕和江昭阳掀下去，那这就是结党营私，必须动大手术清理？
还有更微妙的一层，他们会不会开始重新审视江昭阳这个人的价值。
魏榕顶着半个班子的压力也要保江昭阳，到底是一身正气要反腐，还是也掺杂了派系斗争的私心？
所有的可能性绕着李魂的脑子里转，像一团理不清的线，每一条都能牵出不同的结果，每一种结果都影响着春奉未来五六年的走向，也影响着一大批人的仕途升降。
李魂掐灭了烟头，烟蒂摁在玻璃烟灰缸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李魂把两摞分好的纸条拿起来，合在一起，用一只手牢牢攥住。
纸票上的油墨蹭到他掌心，带着刚才十几个人分别握过的温度，有的笔力重，赞成那道勾划透了纸背，显然是早就拿定了主意。
有的下笔轻，淡得几乎要看不清，那是投赞成票的时候心里还发虚。
还有那一张空白弃权票，边缘平整，连个折痕都比别人浅，摆明了就是谁也不想得罪，只想安安稳稳当这个中间派。
他攥了攥，指节微微用力，这些秘密就都被他捏在了手里，不能给第二个人看。
他另一只手拿过桌角放着的黑色真皮公文包，这包跟了他快十年，边角已经磨得发白发亮，是市委巡察组长该用的样子，不张扬也不廉价。
他拉开拉链，金属链头划过锁扣，发出一声轻响，他把那一沓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平平整整放进了包内层的密封袋里，又仔细把搭扣扣好，再拉上外层的拉链。
拉链咬合的时候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像只有他自己能懂的某种暗语——所有见不得光的立场，所有不能摆上台面的分裂，都锁进了这个包里，除了他和市委主要领导，再也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细节。
他把公文包搁在椅子旁边，靠在桌腿上，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了一下午发酸的腿。
李魂慢步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他推开一条缝，带着雨腥味的风立刻钻了进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动了动。
这一刻他什么也没有想，又或者什么都想了一点。
他想起几天前自己刚到春奉，晚上有人敲他宾馆房间的门，开门就是张超森派来的人，提着一个厚厚的文件袋，里面全是魏榕“违规决策”“任用亲信”的黑材料，放下就走，拦都拦不住。
他想起刚才投票的时候，魏榕投完票之后，指尖泛白的指节，所有的画面碎片一样从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又慢慢散了，像风带走了烟雾，留不下清晰的轮廓。
然后他转身，拎起那只装好了选票的公文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独立桌子上的票箱——暗红色的老式票箱，是找出来临时用的，漆皮掉了好几块，箱口那条铜皮包边的缝隙此刻空荡荡的，所有的选票都被拿走了，那道缝安安静静合着，像一张合拢了的嘴，吞进去所有的秘密，半个字都不肯往外吐。
他定了定，拉开门。
走廊里静悄悄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玻璃窗斜照进来，铺在大理石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小李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了，老老实实站在走廊尽头的消防栓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水，看见李魂出来，立刻快步走过来，脸上是那种跟着领导多年练出来的分寸感——什么都没看见，也什么都没听见，不该问的半个字都不会问。
刚才散会之后，有个常委落了公文包回来拿，都被小李笑着拦在了楼梯口，说李组长正在整理材料，麻烦您等十分钟再来，把所有可能泄密的口子都堵得严严实实。
李魂看了他一眼，接过那杯水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是他胃不好，常年只喝的温水，小李记了快五年，从来没出过错。
那点堵在胸口的闷，跟着这口温水滑下去，松快了不少。
"走吧。"李魂说。
小李应了一声，安静跟在他的身后，两个人沿着空荡荡的走廊往楼下走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踩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整齐的、一前一后的笃笃声，声音顺着走廊飘出去，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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