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6章 验票
不一会儿，会议室就空了。
那只暗红色的票箱独自留在墨绿色的绒布桌面上，像一枚被忘记收走的棋子。
李魂还坐着，看着对面墙上那面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然后他慢慢地、很轻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长而均匀，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升上来，过了很久才散尽了。
刚才十一个常委一个接一个地走到那张桌前，或快或慢地完成了投票的动作，每一张选票从掌心落入箱口时发出的那种极轻的"啪嗒"声，李魂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收回目光，转向站在门口的干事。"小李，"他开口了，声音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但又带着一种刻意放平的温和，"你去走廊上透一下气。这屋子里有点闷。"
年轻干事听见李魂的话，目光微微一闪——透气的意思他听懂了，这个点、这个场合，哪里是真的让他去透什么气。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利落地应了一声"是"，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锁的弹簧锁舌弹回锁扣里时发出咔嗒一声清响，然后走廊里传来他渐远的脚步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笃、笃、笃，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了。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李魂没有立刻起身。
他坐在那宽大的真皮椅子里，闭了一下眼，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在肺里存了很久，终于被允许慢慢放出来。
再睁眼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浑身的关节都松了一寸。
桌上那杯茶早就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密密实实地铺了一层深褐色。
他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然后站起来，绕过会议桌，走到那张独立桌子前面。
票箱就摆在那里。
暗红色的漆面在顶灯的照耀下温吞吞地反着光。
他低头看着那只箱子，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伸手去掀箱盖。
盖子没有上锁，只是扣着，他一提就开了。
箱子里安静地躺着一沓纸条，叠得并不规整，有的对折了一次，有的对折了两次，有的边角翘起来，像是随手一塞就丢了进去。
但每一张都代表着一个分量不轻的选择。
李魂把票箱搬到会议桌上，在桌面上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然后一张一张地往外拿。
他的动作很慢，也不急着看，先把所有纸条都取出来，在桌面上铺成一小片散乱的白色。
然后他坐下来，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开始一张一张地打开、查看、分类。
第一张，打开。“齐步墀同志提议对江昭阳同志免职，并建议对魏榕同志在本次事件中的错误进行进一步审查”——下面的落款处打了一个钩。
赞成。
李魂把这张纸条放在左手边。
第二张，打开。同样的内容，同样的钩。赞成。放在左手边，摞在第一张上面。
第三张，打开。内容一样，但落款处是空的，既没有钩也没有叉。
李魂皱眉看了两秒，翻到背面，还是空的。
他犹豫了一下，拿笔在纸条的右上角标注了一个"弃"字，放在桌子正中间。
弃权票。
十一张有效票里有一张弃权，这意味着剩下的十张必须分出胜负。
第四张，打开。钩。赞成。左手边。
第五张，打开。这一次，落款处画的是一个叉。反对提议。李魂把这张放在右手边。
第一张反对票。
第六张，打开。又是一个钩。左手边叠到了第四张。
第七张，叉。右手边。
第八张，打开。钩。赞成。左手边。
李魂的眉头动了一下。五张了。
——这一番较量下来，张超森竟然撬动了五张票。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往下拆。
第九张，叉。右手边。
第十张，叉。右手边。
李魂把最后一张也展开了。是叉。
他盯着纸条上那个叉看了几秒，笔画的交叉点处用力颇重，纸面被笔尖戳出了一点凹陷，摸上去有轻微的凹凸感。
他把它放在了右手边，然后数了数两摞纸条的数量。
简直是泾渭分明啊！
左手边五张。右手边五张。
中间一张弃权。
十一张选票，有效票数十一张。
五票赞成，五票反对，一票弃权。
近乎分庭抗礼。
李魂没有动。
他坐在那把椅子里，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分开，掌心贴着墨绿色的绒布桌面。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几拍，但这阵波动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五票对五票。
在一个十一个常委构成的班子里，五票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将近一半的人在今天的讨论中选择了站在齐步墀那一边，也就是站在了张超森那一边。
他们把票投给了赞成对江昭阳免职，投给了对魏榕错误处理的追责，投给了——某种意义上——对一把手权威的挑战。
他的视线扫过左手边那五张纸条。
纸张的折痕不一样，墨迹的浓淡不一样，签字的笔迹有的飘逸、有的工整、有的潦草，但所有的钩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不认同魏榕对江昭阳的处理方式，认为这里面有问题值得深查。
这个结果，李魂是完全没有预料到的。
他原本以为能有三票就算张超森有本事了，没想到生生逼到了五票，差一票就能把魏榕钉在被动的位置上。
五票。这数字像一枚钉子，不大，却扎扎实实地钉在桌面上，拔不出来了。
李魂想起了刚才会议中张超森发言时的那些细节——他没有高调，没有拍桌子，甚至没有正眼看魏榕。
他只是在说，与齐步墀配合默契，一环扣一环，层层推上去，最后把魏榕推到了一个不得不接受投票表决的位置上。
五票。
李魂伸出手指，把左手边那摞纸条的边缘对齐了，一下、两下，边角码得平平整整。
他又把右手边那五张也码齐了，两摞纸条面对面地摆在桌面上，像两军对峙，中间隔着那张孤零零的弃权票。
他心里清楚，这个结果报上去，市里的反应会很微妙。
一个县委班子，产生了五比五的争议，这意味着班子内部不是铁板一块，意味着有人在挑战书记的权威，也意味着——江昭阳这个人，在班子成员中间有分量。
这是最让上面头疼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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