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入冬
入冬后难得的一个大晴天，陈青去了高庙乡。
乡政府院子里，刘振已经等在门口，他还是老样子，袖口挽着，脸上带着风霜，看见陈青的车，快步迎上来：“陈部长，您怎么亲自来了？”
“摸底。”
陈青说，“换届前，乡镇班子我都要跑一遍，先从你这儿开始。”
刘振带他看了水利项目现场，深冬的水渠已经断流，渠底是干的，但渠身修得齐整，护坡的石头码得匀称，陈青蹲下去，用手摸了一块护坡石，石头是干的，棱角圆润，砌得严实，他沿着渠走了几十步，又蹲下去看了一处接缝，才站起来。
刘振指着下游说：“那段当年拨付异常的水渠，整改以后通了水，今年夏灌，下游三个村的田都浇上了。”
“齐建平核出来的那笔？”
“是。”
刘振说，“账是他核的，整改是乡里做的，现在这渠成了样板，市里还来看过。”
陈青点头，他站在渠边，风从河滩上吹过来，冷，但干净，渠边有一棵老树，叶子落光了，枝干黑沉沉的，伸向天空。
回办公室，刘振汇报综合办的情况周明主持综合办，干得稳，挂职干部的档案、考核，一条条都理得顺。
“周明这个人，你看怎么样？”
刘振想了想：“稳，三十出头，乡里干了四年，人实在，能坐得住。”
“能坐得住，还愿意干事吗？”
“愿意。”
刘振说，“他接手综合办以后，把积了两年的档案全理顺了，不是干不了，是以前没人给他派这个活。”
陈青记下，又问：“换届，你这边班子有什么想法？”
刘振没有推荐自己，他想了想，说：“乡里有两个年轻干部，一个在产业口，一个在维稳口，都是一线干出来的，您要是看得上，组织上可以考察。”
“你自己呢？”
“我？”刘振笑了一下，“我听组织的。”
陈青看着他，没有多说，心里却记了一笔荐人不荐己，这个态度，比能力更难得，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两行字，合上，放进口袋。
离开高庙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条水渠，深冬的渠干着，但渠身是实的，像做过的事，一件一件摆在那里。
回县城路上，何小雨的电话打进来：“陈部长，柳江镇报上来一件事齐建平整理方远遗留档案的时候，又翻出一笔账，说想当面跟您汇报。”
陈青握着手机，看着车窗外掠过的田野：“我正好在附近，顺路过去。”
柳江镇经发办，齐建平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抱着个文件夹。
陈青没去办公室，两人在院子里站着说了，风不大，但冷，齐建平翻开文件夹，抽出几张纸，压低了声音：“陈部长，方远经手的项目里，除了那份农产品加工建议书，还有一笔村级道路硬化的账。”
“什么问题？”
“工程量结算和实际不符。”
齐建平指着纸上的数字，“合同里是四公里，实际施工是三公里二，但结算按四公里走的，多结算的那截，钱当年就拨出去了。”
“拨给谁了？”
“施工队，二级资质，老板是县里人，但钱能拨下来，是有人打过招呼的中间人，从县里传的话。”
陈青看着那几张纸，问：“原始材料齐吗？”
“齐。”
齐建平说，“合同、验收单、结算单、拨付记录，还有打招呼那天的通话记录，我都备了复印件，原件锁在档案柜里。”
“好。”
陈青说，“材料备齐，按程序报县纪委，谁打的招呼，让纪委查，你只管交材料，不要自己定性，也不要往外说。”
齐建平点头：“我明白。”
陈青看了他一眼：“你核这账，核了多久？”
“一个多月。”
齐建平说，“白天忙完经发办的事，晚上核。”
“为什么核？”
齐建平顿了一下：“因为方远那事儿，我总觉得账没翻完，翻了，心里才踏实。”
陈青没有评价，他站在院子里，风把经发办的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他想起齐建平在高庙乡核水利项目时的样子，也是这么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翻材料，翻到对不上为止。
临走时，他对齐建平说：“柳江镇换届后可能要调整班子，你把经发办的底子再理一遍不只这一笔账，整个经发办的往来，都理一遍。”
齐建平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
陈青上车，摇下车窗：“你核出来的东西，我记在底账上了。”
齐建平站在门口，看着车开走，风里站了很久。
换届人事方案第一稿，是在一个落雪的夜里定下来的。
陈青把自己关在办公室，把摸底跑下来的笔记、实绩档案的摘录、祁玉婷留下的底账，摊了满桌，一张一张拼，一个一个名字地斟酌，乡镇党政正职，县直部门一把手，名单以实绩档案为底，一线干部占大头，雪落在窗玻璃上，化成水，又结成薄冰，他抬起头看了一会儿窗外，又低下头。
他对着名单看了很久，又划掉两个名字，补了两个上去，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发出很轻的声响，划掉的那两个，实绩栏里空着；补上的那两个，档案上写着做过的事。
他写完最后一行，把名单又从头看了一遍，才折好，放进抽屉，窗外，雪还在下，院墙上的灯把雪照得发亮。
第二天，赵先淮就来了。
这回是下午，赵先淮没约饭，直接上了四楼，手里拿着一份材料，笑眯眯的：“陈部长，贺县长让送过来的，县府办有个副主任，老同志了，熟悉项目工作，县里考虑让他到住建局去压压担子，材料您过过目。”
陈青接过来，没有急着翻：“县府办的副主任，提住建局局长？”
“是，贺县长说，换届的时候统筹考虑一下。”
陈青翻开材料，档案干净，履历齐整，但实绩栏里他看了两遍两年内，没有一项独立负责的工作，考核记录，三年里称职居多，没有优秀。
他合上材料，放在桌角，说：“赵主任，材料我收到了，按程序，他要过考察。”
“那是自然。”
赵先淮笑，“贺县长说，程序该走要走，您费心。”
陈青点头，没有多话，赵先淮走了，何小雨从里间探出头：“陈哥，他送来的这个人……”
“我知道。”
陈青说，“档案漂亮，实绩空白，按程序，他这条线过不了考察。”
“那贺县长那边……”
“考察是考察，推荐是推荐。”
陈青说，“推荐了，组织上按程序考察，考察过了，该用用；考察不过，谁提也没用。”
何小雨没再问。
下午三点，桌上的电话响了，陈青接起来，是贺云泽，声音带着笑：“陈部长，名单的事，我们当面聊聊？”
“贺县长，我随时在。”
“好，明天上午，我办公室。”
挂了电话，陈青看着窗外，雪还在下，把院墙染白了，他把那份材料放进抽屉，和底账放在一起，抽屉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贺云泽办公室，上午。
茶是上好的，贺云泽亲手给他倒的，倒完推过来：“陈部长，尝尝，朋友从南方带来的。”
陈青喝了一口，放下。
贺云泽没有绕弯子：“那个同志的事，赵先淮跟你说了吧？”
“材料收到了。”
“他年轻，有冲劲，熟悉项目。”
贺云泽说，“市里那边，组织部有领导也提过一句，说他该压压担子。”
陈青听懂了搬出市里了。
他没有急着接话，把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说：“贺县长，市里如果有组织上的考虑，可以按程序考察，考察过了，该用用；考察不过，谁提也没用。”
“程序？”贺云泽笑了一下，“陈部长，我不是外行，程序怎么走，我清楚，但这个同志，是市里都点了名的人，你一句过不了考察，把他挡在外面，市里那边怎么交代？”
“市里点了名，更要按程序走。”
陈青说，“不然，考察这一关就成了摆设，市里领导点名，是关心；组织上把关，是本分，两件事，不冲突。”
贺云泽脸上的笑淡下去，茶杯在他手里转了一圈：“陈青，你现在是组织部长，不是祁玉婷。”
“祁部长在的时候怎么走，现在还是怎么走。”
陈青说，“程序不会因为人换而变。”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贺云泽看着他，眼神一点一点冷下去，他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行。”
贺云泽说，“程序，你走你的。”
陈青站起来：“那我先回了，名单的事，按程序推进。”
他走到门口，听见身后茶杯又响了一声这回是重重搁下的。
陈青没有回头，带上了门。
出了行政中心大楼，雪还在下，陈青没有打伞，沿着台阶往下走，走了几步，才在台阶上站住，他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里散开，他知道，今天这扇门带上了，往后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当晚，赵先淮在自己办公室拨了一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对，陈青那边，没松口，您看，要不要从市里那边再使使劲？”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赵先淮连声应着，挂了电话，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他给市里打了电话。
第二天上午，陈青接到一个电话。
市委组织部副部长贺庆，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陈部长，有句话我转达一下清平换届，有些岗位市里也有考虑，你那边名单，先别急着定死。”
陈青握着听筒：“贺部长，这是……”
“这是冯部长让我转达的。”
贺庆说，“他让我跟你说一声，市里对清平的班子是有通盘考虑的，你摸底摸底可以，名单先放着，不急着定。”
“我明白。”
陈青说，“谢谢贺部长。”
“不用谢。”
贺庆顿了顿，“陈部长，你在清平这几年，工作我是认可的，有些话我说到这儿，你自己拿捏。”
挂了电话，陈青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听筒在手里握着，他把电话放回去，手没有立刻松开，指节在机壳上摩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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