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摸底下
挂了电话，陈青靠在椅背上。张远洲那句“全翻一遍”，带着一点试探，也带着一点撇清。柳江镇是方远待过的地方，账要真翻出问题，镇里的班子面上也不好看。但张远洲没有再问，说明他想明白了——翻不翻，不是镇里说了算的。
第三天下午，齐建平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陈部长，还有一个事。”齐建平的声音比上次低了一些，“方远之前跟的那个农产品加工项目，立项材料里有一份‘项目建议书’，署名是方远。我翻了一遍——里面的格式和数据，跟我在高庙乡核过收尾的那个水利项目，几乎一模一样。”
陈青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那个水利项目是我收尾的，立项材料我看过。”齐建平说，“这份建议书，像是抄的。”
陈青让他把两份材料都送过来。第二天上午，齐建平的复印件就到了组织部。一份是柳江镇农产品加工项目的项目建议书，一份是高庙乡水利项目的立项材料——后一份是他自己在高庙乡做验收整理时留的底。
陈青把两份材料并排放在桌面上。他先放高庙乡那份，对齐桌角，再放柳江镇那份，两份并排。他没有马上翻开，站着看了一会儿，才坐下来。
第一份，封面写着“柳江镇农产品加工建设项目建议书”，署名方远。第二份，高庙乡水利项目的立项材料。两个项目性质不同，一个农产品加工，一个水利配套，八竿子打不着。可翻开正文，结构、数据、部分措辞，完全一致。连段落顺序都一样，只是把“水利”换成了“农产品加工”，把数字改了改。
陈青把两份材料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合上，拿着上了四楼。
祁玉婷正在批文件，看到他进来，放下笔。
陈青把两份材料放在她桌面上：“齐建平在柳江镇翻出来的。方远跟的那个农产品加工项目，项目建议书是抄的，抄的是高庙乡水利项目的。”
祁玉婷拿起来，先看高庙乡那份，再看方远那份，逐行对照。她翻得很慢，翻到第二页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一下。
“方远在柳江镇一年半，连项目建议书都是抄的。”她抬头看着陈青，“这个‘优秀’是怎么评出来的？”
“姜磊打过招呼，镇里考核走了形式。”
祁玉婷把两份材料合上，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这份建议书，不能证明方远有经济问题。但能证明他在柳江镇的工作完全浮于表面。”她说，“比对材料做一份，补进方远的正式处分档案。处分决定已经下发了，不用再动，补个佐证就行。”
“好。”
“还有一层。”祁玉婷的手指在建议书上敲了一下，“这个项目立项材料是假的，却在县里压了半年等批复。立项报上去，审批环节为什么没有打回来？要么是没人细看，要么是有人压着。这个疑点，单独列出来。”
陈青看着她。
“清平这边涉及项目审批异常，这个口径归纪委。”祁玉婷说，“你整理一份，随组织部报纪委——市纪委初核方占坤，正需要清平这一头的实据。”
陈青点头：“我下午就整理。”
回到四楼，陈青先把方远的处分档案调出来。银行流水、谈话笔录、柳江镇项目问题清单，一样一样核对，把建议书比对材料加在最后，重新装订。他对着清单又过了一遍，确认没有缺页，才合上档案袋，在封口上写好日期。写日期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处分决定下发那天，他在日历上画过一道，他记得。
下午，他拿着“项目审批异常线索”去了县纪委。
刘承志的办公室门开着，正对着电脑看材料。看到陈青进来，抬起头。
“陈部长，坐。”
陈青把建议书比对材料放在桌面上：“方远的处分档案补了一份佐证。他在柳江镇跟的那个农产品加工项目，项目建议书是抄的，抄的是高庙乡水利项目的。另外，这个项目立项报上去半年，一直没批复，审批环节的情况我们查不到。这个疑点列出来了，报纪委。”
刘承志拿起来，先看比对材料，又看那页审批异常的说明。他看得很慢，看完把材料放在桌角，手指在封面上叩了一下。
“方远的正式处分决定已经下发，调离手续组织部同步办结。”他看着陈青，“这份材料来得正好——市纪委初核方占坤，正缺清平这一头的实据。”
陈青没有接话。
刘承志把材料收进文件夹，补了一句：“方占坤经手的批件，市纪委在筛。和清平相关的，目前就筛出这一份。你这边的材料到了，初核的进度会快一些。”
“明白。”
从纪委出来，陈青穿过大院，往行政中心走。刚走到一楼大厅门口，楼梯口站着一个人。赵先淮。
他像是在等人，看到陈青，点了下头，迎上来两步。
“陈部长。”
“赵秘书。”
赵先淮的语气比平时轻：“陈部长，贺县长问，齐建平调到柳江镇之后，高庙乡综合办和水利项目后续管护的事，谁来接？县府办这边有合适的人选。”
陈青站住，看了他一眼。
“按程序来。”
他没有多说，抬脚往四楼走。赵先淮站在楼梯口，没有再跟上来。陈青走到楼梯转角，回头看了一眼，赵先淮还站在那里，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点笑。那笑不深，像水面上的纹，一闪就没了。
回到办公室，陈青坐下来，把“农产品加工项目审批异常”单独记了一页：立项材料造假、上报半年未批复、压在哪一层没人查得清。
他合上笔记本之前，在那页末尾写了三个字。
方占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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