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摸底上

天还没大亮，齐建平就自己坐车到了柳江镇。
　　他在高庙乡挂职一年，来去都是自己坐车，这个习惯不用人提醒。县府办出来的干部，报到自己过去，不搞特殊接待。车在镇上停了，他步行进镇政府大院，鞋底踩过院门口的水泥地，发出很实的声响。院子里有人正在扫落叶，扫帚划过地面，沙沙的。他绕过那个人，往二楼走。
　　张远洲的办公室在二楼东侧，门开着。齐建平在门框上敲了两下，张远洲抬起头，看到他，站起来迎了一步。
　　“齐主任，到了。”
　　“张书记，打扰了。”
　　张远洲没有多寒暄，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份清单递过来：“交接单我列好了。方远的办公室、经办的台账、经手档案，一项一项都对过。你看一眼，没问题就签字。”
　　齐建平接过清单，没有立刻签字。他一项一项往下看：办公室钥匙、三本台账、两套档案、旧电脑里的项目底册，每一栏后面都标了存放位置。字是手写的，一笔一画，看得出镇里办公室的人花了工夫。他看完，合上清单：“先看东西，看完再签。”
　　张远洲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带着他往经发办走。走廊不长，两边的墙上贴着几年前的标语，纸边卷了，没有人撕。走到门口，张远洲停了一步：“就是这间。”
　　经发办的屋子不大，三张办公桌靠窗摆开。齐建平推门进去的时候，老周正站在文件柜前面，手里捧着一摞底册。看到他进来，老周顿了一下，把底册放在桌上，迎上来两步。
　　“齐主任，我是经发办老周。”
　　“老周，你好。”
　　年轻科员从自己座位上站起来，张了张嘴，没找到合适的称呼，最后只叫了一声“齐主任”，又坐了回去，目光却一直跟着齐建平。
　　齐建平没有急着动方远那张桌子。方远的办公桌还在靠窗的位置，桌面上收拾得很干净，只有一台没开机的电脑和一个空笔筒。笔筒里插着两支笔，都是旧的。他只看了一眼，没动那间屋子的东西，在综合办借了一张桌子，把交接清单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搬到面前——钥匙放左角，台账摞右角，档案盒竖着立在桌腿边，一样一样，都有了自己的位置。
　　老周把底册放在桌上之后，没有走。他站在旁边，像是等齐建平问话，又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两只手在身前搓了一下，又垂下去。
　　齐建平翻开第一本台账，随口问了一句：“老周，方主任经手的项目，底册都在这里了？”
　　“都在。”老周答得很快，“他经手的三个项目，一个去年年底完工的村级道路硬化，一个今年上半年的灌溉渠维修，还有一个农产品加工项目，还在立项。账面上都干净，之前镇里也核过。”
　　“之前核过？”
　　“核过。”老周说，“张书记让核的，说方远走了，账要交得明白。”
　　齐建平没有接话，继续翻台账。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目光从数字上扫过去，偶尔停一下。老周站了一会儿，见他不问，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年轻科员给他递了一杯水，他接过来，放在桌角，没有喝。
　　齐建平注意到，老周从头到尾没有主动提方远。他说“方主任”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个已经走了很久的人。可方远离开柳江镇，不过几天。这个分寸，齐建平记下了。
　　接下来的三天，齐建平把方远经手的三个项目的原始材料全部调了出来。
　　村级道路硬化，立项审批、施工合同、验收报告、资金拨付凭证，一摞。灌溉渠维修，同样的一摞。农产品加工项目，材料少一些，立项申报和一份项目建议书，还压在县里等批复。
　　他把两个完工项目的资金拨付凭证和验收报告放在一起比对，第一遍就发现了问题。
　　资金拨付的时间，都在项目完工之后。
　　项目是去年年底、今年上半年完工的，钱却在完工之后才走。张远洲之前核过，说“项目进度和资金拨付的时间对不上”——齐建平把数又对了一遍，确实都对得上，可时间对不上这件事本身，就是问题。
　　他又把施工日志翻出来，和验收报告逐条对。两处不吻合。一处是施工日志里雨天停工的天数，和验收报告里的工期对不上；一处是工程量前后不一致。他把两处用铅笔在边上画了记号，又往后翻了几页，确认没有别的出入，才合上。
　　齐建平盯着那两处，停了一会儿。
　　他在高庙乡核过收尾的那个水利项目，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资金拨付和完工的时间对不上，施工日志和验收记录也有不吻合的地方。他找了水利站的人核对，最后核实是记录滞后，施工方补了一份说明，都是小问题。
　　但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去找人核对。
　　高庙乡那次，项目是实实在在干完的，问题出在记录上。柳江镇这两个项目，钱在完工之后才走——这个顺序本身就说明，项目可能不是按进度干完的。
　　他把这个判断压在心底，又把两摞材料分别放好，原样归位。有些事，查清楚之前，说出来就是打草惊蛇。
　　齐建平把问题列成一张清单：哪笔资金、哪个时间点、哪个凭证编号、哪里对不上，一条一条写清楚。写完，他没有声张，把清单折好放进文件夹，给陈青打了电话。
　　“陈部长，我是齐建平。经发办的账我过了一遍，有两个完工的项目，资金拨付的时间都在完工之后，和项目进度对不上。我列了个清单。”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先不动。”陈青说，“第三个立项项目的材料，你继续理。理清楚了，一起报我。”
　　“好。”
　　“另外，”陈青顿了一下，“方远经手的项目，账面上看不出问题，不代表没有问题。你把底数摸清楚，每一笔都要有记录。不用急。”
　　“我明白。”
　　挂了电话，齐建平把清单又看了一遍，压在文件夹最底下。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方远那张桌子。空笔筒，没开机的电脑，桌面擦得干干净净。他看了一会儿，把门带上，回综合办去了。
　　下午，陈青给张远洲打了电话。
　　“张书记，齐建平到岗了。他把经发办的历年项目档案全部整理归档，镇里配合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陈部长，齐建平这是要把方远的东西全翻一遍？”
　　“方远经手的项目，账面上看不出问题，不代表没有问题。”陈青的声音不高，“齐建平理档案，是为了把底数摸清楚。张书记那边配合一下。”
　　张远洲没有再问。“行。我让办公室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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