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4章 等有人接手

源坐在榆木椅子上看着他做这些。窗外的桃树正在落最后一批花，花瓣飘下来落在念念的肩上和那个打开的樱桃木匣上。

念念码完最后一封信，把匣盖轻轻推上。樱桃木的匣面和里面那些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页贴合在一起，严丝合缝。

他把匣子放在木架最上层，和小房子、小桃树并排摆着。

“归念。”源坐在椅子上说。

念念转过身来看着他：“嗯。归是回来的归，念是想念的念。”

源点了点头，靠着椅背闭上了眼。

那天傍晚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暮春温润的水汽和远处田野里新翻泥土的气息。桃树上最后一瓣花落了下来，飘过窗户，落在木架上的樱桃木匣旁边。

花落了一瞬，又像是停了很久。

五月里，念念收到了一封回信。

信是从琉璃界来的，念念拆开的时候手指比平时稳，但源看到他把信纸展开之后先闭了一下眼，像是在等什么。

他读完信之后没有立刻说话，把信纸仔细折好收进怀里，然后坐到源对面，给两个人各倒了一杯茶。

源没有问。他端起茶杯等着。

念念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抬起头来。

“小七说老笛师的情况稳住了，有人接手了。她说她秋天来。”

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烫，但那股热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妥帖得很。

“那你就好好等她来。”

念念点了点头，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一些，但很快又低头喝茶遮住了。

那天下午念念在偏房里干活的时候，源坐在桃树下听到他吹口哨。吹的是一支源没听过的曲子，轻快得很，调子跳来跳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风里撒着欢。

源把那块雕了一半的木料放在膝盖上，靠着椅背闭着眼听了一会儿。

口哨声、刨木声、风吹桃叶的沙沙声，混在一起，把那年春天最后一个下午填得满满当当。

窗台上那个樱桃木匣安安静静地立在木架最高处，和它旁边的小房子、小桃树一起，守着这一屋子零零碎碎却沉甸甸的念想。

那年夏天来得不急不缓。

五月底的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但还没到最毒的时候。源每天早晨沿着河岸走一趟，走到那些果核树底下就折回来。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最高的几棵比念念还高出一截，枝叶交错着搭成了一条绿色的长廊。走在下面的时候日头被遮得严严实实的，只有细碎的光点从叶缝间漏下来，落在地上跳来跳去。

念念那间偏房入夏之后更是敞着窗户干活。源坐在茅屋里就能听到他推刨子的声音，唰，唰，唰，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是时间本身在木头上一寸一寸地走着。

六月初，念念给村里新开的磨坊做了一套木齿轮。磨坊是铁柱和另外几户人家合开的，买了新石磨但齿轮坏了，镇上修不了，念念去看了之后说能重新做一套。

他用的是最硬的槐木，在偏房里关了好几天，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两个脸盆大的木齿轮，齿牙一牙一牙地咬着，严丝合缝。

磨坊试转的那天，念念和铁柱一起把齿轮装上了。石磨转起来的时候发出沉闷的隆隆声，齿轮在底下咬着木齿一圈一圈地走，没有卡顿也没有杂音。铁柱站在磨盘边上听了一会儿，拍了拍念念的肩膀。

“你小子做的这套齿轮，比镇上铁匠打的还顺溜。”

念念拍了拍手上的灰：“槐木硬，比铁轻。只要不受潮，能用好多年。”

铁柱咧着嘴笑了，从磨坊里舀了一瓢新磨的米粉递给念念：“拿回去给你源爷爷蒸糕吃。”

念念捧着那瓢米粉走到茅屋门口的时候，源正坐在桃树底下。念念把米粉放在桌上，坐下来跟源说了磨坊的事。他说齿轮装上去之后石磨转起来特别稳，磨出来的米粉又细又匀。他说铁柱高兴得直搓手，站在磨盘边上转了三圈。

源听着，看着念念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你喜欢做这些。”源说。

念念点了点头：“比给自己做东西还喜欢。磨坊以后村里人天天用，一转起来那些齿轮就在底下转。一想到自己做的东西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一直转着，心里就踏实。”

源看着他：“你看不见的地方，东西也在替你守着。”

念念想了想这句话，然后点了点头。

六月中旬，苹果树上的五个果子开始转色了。青绿的表皮从向阳的一面开始泛出淡淡的红晕，像是一颗果子从心里往外热出来。念念每天早晨蹲在树底下看那五个苹果，一个一个地摸过去，哪个更红了一点哪个更圆了一点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源爷爷，你看这个，”念念指着最顶上那颗，“最红了。再过半个月应该就能摘了。”

源拄着拐杖走到苹果树底下仰头看了看。果然，最顶上那颗果子半边已经红透了，剩下半边也在从黄绿转成淡红。

“快了。”源说，“今年这五个果子，够咱们吃几天了。”

念念蹲在树底下笑：“一顿就吃完了。”

源也笑了。他伸手碰了碰低处那颗半红的苹果，果子在他指尖下微微硬实，带着果树特有的凉意。他碰完了没有摘，收回手站了一会儿。

“让它再长长。”源说，“多挂几天，多攒点甜。”

念念点了点头，站起身去偏房干活了。

那天下午，源坐在桃树下雕最后一块木料。他雕了这么多年的小物件，窗台上那排东西已经快把木架占满了。他想雕最后一样东西——一只老猫。

圆脑袋、短耳朵、胖胖的身子盘成一团，尾巴绕到前面来圈住自己。他雕得很慢，每一条纹路都比以前更加琢磨，像是把这些年所有的耐心都倾注在这一只猫的身上。

雕了两天。第三天下午他雕完最后一刀，把那只老猫放在掌心里看了看。

猫是闭着眼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正趴在太阳地里打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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