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5章 你歇几天吧
他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木架前面，把那只老猫放在最下面一层，靠着公鸡旁边。老猫盘在那里，安安静静地闭着眼，像是随时会发出呼噜声来。
源退后两步看了看那面木架。从最上面的小木人开始，一路排下来——小房子、小桃树、桃花、樱桃木匣、兔子、乌龟、麻雀、小椅子、小猪、小鸡、公鸡、老猫。
整整一木架。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坐回榆木椅子上。
那天晚上念念干完活从偏房出来，站在木架前面看了一会儿。他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只新放上去的老猫，从耳朵尖摸到尾巴尖，然后站起来走到源面前。
“源爷爷，你雕完了。”
“雕完了。”源说，“木架满了。”
念念站在源面前，低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源。暮色从窗户漫进来，把两个人的脸都映得暗沉沉的。
“那以后还雕吗？”
源想了想：“想雕就雕。木架放不下，就放窗台上。窗台放不下，就放桌上。”
念念点了点头，蹲下来把源膝盖上那块雕剩的木头和刻刀收好，放进抽屉里。
“源爷爷，”念念蹲在他面前没有起来，“你歇几天吧。”
“歇什么，我又不累。”源摆了摆手，“明天我去看看苹果树，说不定后天就能摘了。”
念念没有接话。他蹲在源面前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来，去灶台前生火做饭。
那天晚上的粥煮得比平时稠一些。源吃了两碗，吃完坐在椅子上靠着椅背打盹。念念把碗洗了，把灶台收拾干净，又给炉子添了把柴。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源半梦半醒之间听到念念在屋里走来走去的脚步声，还有偶尔碰一下椅子、推一下窗板、拨一下炉火的细碎声响。那些声音在安静的屋里听得很清楚，每一声都带着温度。
六月底，那五个苹果熟透了。
念念摘下来的时候是用双手接着的，一个接一个地小心放进竹篮里。五个苹果排在篮子里，红彤彤的，比源的手掌还大一些，表皮上带着一层薄薄的果霜，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念念挑出那个最红的，用袖子擦了擦，递给源。
“源爷爷，第一个。”
源接过来，苹果在他掌心里沉甸甸的，带着果树和太阳的味道。他咬了一口——脆，汁水在齿间炸开，甜里带着一丝清爽的酸，从舌尖一路滑到喉咙。
“好吃。”源嚼着果肉含含糊糊地说。
念念自己也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嚼了两下之后眼睛亮起来：“比镇上卖的甜。”
源坐在苹果树底下吃完了整个苹果。核上还留着一圈薄薄的果肉没啃干净，他看了看那个核，又看了看念念蹲在旁边啃苹果的样子。
“念念，”源把果核攥在手里，“明年这棵树会结更多。”
念念嘴里还嚼着苹果，含混不清地说：“后年更多。以后每年都更多。”
源笑了笑，把那个果核收进袖袋里。
那年夏天剩下的日子平平淡淡地过了。
源每天早晨拄着拐杖沿河走一趟，下午坐在桃树底下雕一会儿木头。念念在偏房里干活，偶尔出来看看源，偶尔去河岸边看看那些越长越高的树。
七月中，念念给邻村的一户人家打了一套嫁妆——一个樟木箱、一个梳妆台、两个床头柜。他做了将近一个月，做好那天邻村的人赶了辆牛车来拉，临走的时候硬塞了两块腊肉和一袋新米给念念。
念念把腊肉挂在茅屋的房梁上，新米倒进米缸里。源坐在椅子上抬头看着梁上那块油润润的腊肉，说了一句：“够了，别接了。再做下去你就成镇上木匠了。”
念念蹲在灶台前洗手：“最后一套。做完这套就歇一阵，专心陪源爷爷。”
七月底，琉璃界来了信。念念读完信之后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
源看到了，问他：“怎么了？”
“小七说她要提前来。下个月就到。”
“那不是好事？”
念念搓了搓手指：“是好事。但她信里说她走之前老笛师又犯了一次病，她照顾了三天三夜没合眼。我怕她路上太赶，身体撑不住。”
源想了想：“她能提前来，说明那边的事安排好了。你接她的时候多带一壶水，路上慢慢走。”
念念点了点头，把信折好收起来。
八月初的一天，念念去村口接小七。
源没有去送他，坐在桃树底下等。他等了大半个下午，傍晚的时候念念才回来。小七跟在他旁边，瘦了一些，脸圆了又尖了，但酒窝还在。
她走到源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源笑了一下：“源爷爷，我又来了。”
源看着她那张瘦了一圈的脸：“来了就好。进屋喝碗热汤。”
那天的晚饭念念多煮了两个人的米。小七坐在桌边喝了三碗汤，喝完之后脸蛋才恢复了一点血色。她跟源说老笛师的情况，说琉璃界那边秋天的花田已经收了，说她这次来打算多待一段时间。
“待到什么时候？”源问。
小七看了一眼念念，然后转过头来对源说：“待到源爷爷不让我待了为止。”
源点了点头，夹了一块腊肉放进她碗里：“那就多待一阵。”
小七在村里住下之后，院子里又有了笛声。她每天早晨坐在桃树下吹曲子，念念在偏房里干活，笛声穿过窗户飘进偏房，和刨木声混在一起。
源坐在榆木椅子上听着那两种声音在院子里飘来飘去，觉得这个夏天收尾收得恰到好处。
八月末，苹果树的叶子开始由绿转黄。
那五个苹果摘了之后，树上空了下来，但树叶还密密地挂着，在秋风里沙沙地响。源每天早晨拄着拐杖走到苹果树底下站一会儿，伸手碰碰那些正在变色的叶片。
念念有一次从偏房出来看到他站在树下，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源爷爷，看什么呢？”
“看叶子变色。”源说，“从绿变黄，从黄变红，然后落下来。一年就过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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