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你们大周的夜不黑？
他放下册子，看着沈之意，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件货物。
“听说你有生意要给我谈？”
他往椅背上一靠，“说说看。”
沈之意在他对面坐下，把金牌放在桌上，又从袖中取出那份海外互市的计划，推到他面前。
“我要借你的码头和船队，打通大周到南洋的海上商路，利润，你七我三。”
城主没有看那份计划，只是盯着她的眼睛。
“你怎么保证大周那边不会截你的货？”
沈之意抬起手，指尖点在那枚金牌上。
“凭这个，凭大周皇上亲口许我的通行令，凭大周境内无人敢拦我的船。”
城主沉默了片刻，拿起那份计划，翻了两页，放下。
“你叫什么名字？”
“沈之意。”
“沈老板。”
城主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三成利润，我要先看到货。”
“好，二十天。”
沈之意站起身，“第一批货从大周出发，二十天后到你的码头。”
“若不到呢？”
“若不到，你扣我的人，扣我的船，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城主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正厅里回荡。
他收了笑，伸出手。
“一言为定。”
沈之意握住他的手。
他的掌心很热，力道不轻，像在试探什么。
沈之意没有退缩，稳稳地回握，然后松开。
“告辞。”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城主的声音。
“沈老板。”
她停下来，侧目看过去。
“合作愉快。”
沈之意跨出门槛，消失在夜色里。
城主坐在椅上，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手指在桌案上又敲了两下，然后拿起那份计划，从头到尾认认真真看了一遍。
-
沈之意回去之后，便开始左手准备。
她先是写了一封信给余壑舟，让他按照信上所写，准备一批货，送到指定的码头。
又给霍彦写了一封信，里面提到了许多人，大概意思是，一切安好，勿忧。
还叮嘱了霍彦好好生活，忘了自己。
然后找了家景城出名的驿站。
这里的传信是整个景城最快的。
据说，只要五日便可来回。
消息传回京城时，正值午后。
余壑舟从翰林院出来，手里攥着一封信，脚步比平日快了许多，直接去了霍府。
余壑舟推门进去，把信拍在桌上。
“景城来的。”
霍彦的目光落在信封上，顿了一下，拿起来拆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是她的笔迹。
他看完，眉头皱起来，把信放在桌上。
“她跑那么远，就是为了和景城做生意？还说什么让我好好生活！”
余壑舟在对面坐下，看着他那副又气又无奈的表情，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霍彦的肩膀。
“她这个人你还不了解吗？像一只在天空翱翔的鹰，山川湖海，才是她的向往。”
“霍彦，有些人终归是留不住的，你能做的，不是把她拴在身边。”
他笑笑，“而是让她飞累了的时候，还记得回来。”
-
景城这边。
沈之意没闲着，顾长风也没闲着，他给沈之意在城东置办了一处宅子，三进的院子。
门前有两棵榕树。
沈之意站在院中，看着那两棵连成一片的榕树，忽然笑了。
“这宅子不错。”
顾长风站在她身后，负着手。
“你看中的宅子我已经帮你搞定了，你那些货……”
沈之意回过头。
“放心，货已经装船了，但现在的船队效率太低了。”
“货在码头积压，船在海上慢吞吞地漂，每一日都是银子在蒸发。”
顾长风挑眉，“你想做什么？”
“给我一支船队。”
她看着顾长风的眼睛。
“我要六艘船，我亲自改造，从航线到装卸，从水手配比到货舱布局，全部重来。”
“快的船，快的货，快的银子。”
沈之意往前走了一步，“大周到景城，二十天，景城到南洋，十天，来回一趟，压缩到一个半月以内，你的利润，翻倍。”
顾长风的目光停留在她脸上。
“好，六艘船，明日你码头去验，沈老板，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说完转身往外走。
沈之意站在榕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嘴角慢慢翘起来。
当夜，她画了整整一夜的图纸。
船体结构、货舱分区、装卸流程、航线节点，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铺了满桌。
叶崇山端了宵夜进来，站在一侧不开口。
天亮的时候，她放下笔，把图纸一张一张收好，叠成一摞，用镇纸压住。
远处，码头上一片忙碌。
船帆升起来，在晨光里像一片片巨大的白色翅膀。
她看着那片海，
景城，不过只是个开始。
她要让这条海上商路，变成大周通往整个世界的血脉。
而站在血脉起点的这个人，只能是她。
第二日，沈之意到码头的时候，顾长风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顾长风站在码头上，海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沈之意将图纸递过去。
顾长风一页一页的翻看，目光顿了一下，抬起头上下打量沈之意。
那眼神和之前不同。
昨日之前还是审视，是试探。
是一城之主对外来人的那种居高临下。
今日多了些别的东西。
他收起图纸，目光再次从头到脚掠过。
忽然问道，“沈老板，依你看，我这景城可有什么不足之处？”
沈之意走到他身侧，望着码头上一片忙碌的景象。
船帆升起又落下，苦力扛着箱子来来往往，几个商人蹲在角落里讨价还价。
她看了片刻，嘴角微微翘起。
“夜里太黑了。”
顾长风一愣，“你们大周的夜不黑？”
沈之意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想起什么好事情。
“自然。大周京城，每隔十步便有一灯柱，每到夜里点燃灯油，整个朱雀街都是亮堂堂的。”
她说这话时语气笃定，仿佛亲眼所见。
实际上并没有。
顾长风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在码头上传开，几个正在搬货的苦力吓了一跳，手一松，箱子差点砸了脚。
“沈老板，你这是欺负我没有去过大周京城？”
沈之意挑眉，不慌不忙。
“既然城主见过大周京城的夜，便该知道景城这里有多么滞涩。”
顾长风没有反驳。
他确实去过京城，十年前，为了一批货，在朱雀街住了半个月。
夜里确实有灯，但绝没有到“每隔十步”的程度，更谈不上“亮堂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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