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日子是人过出来的
第54章 日子是人过出来的顾明阳与乔雨馨也躺下了。
今晚不用挤一张单人被，而是一人一被，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臂长的距离，像两条各自靠岸的船，泊在同一片月光里。
炕烧得温热，被子刚晒过，蓬松得像个刚出锅的大馒头，裹着太阳的味道。
顾明阳躺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陷进去半寸，舒服得想叹气。
但他忍住了，没叹——怕显得太没见过世面。
他闭上眼，回味那锅鸡汤——
汤浓肉香，山药绵软，红枣的甜融在汤里，姜的辛挂在喉咙口，喝完一碗，从胃暖到脚尖。
还有那个姜蓉酱——
热油泼下去“嗞啦”一声，香味炸开，整间屋子都被灌满了。
他把窝窝头掰开，舀一勺酱抹上去，咬一口，嚼两下，眼睛就亮了。
嫂子说如果加点小葱花，味道更香。
嗯……下次吃鸡，他得去后厨向老班长“借”一根葱。
“雨馨，”他开口。
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比白天低了些，“你姐是不是挺好相处的？”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铮哥家的。”
黑暗中，
乔雨馨嘴角弯了弯。
“嗯，挺好的。”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她小时候也这样吗？”
顾明阳问，“就是……脑子转得特别快，说话一套一套的，怼起人来还不带脏字。”
乔雨馨沉默了几秒。
她在想——
她记忆里的姐姐，是过年时从南方寄来的包裹——
奶奶做的衣服、各种图案的炒米饼、一片一片的卤肉干，还有一张写着“妹妹新年快乐”的小卡片，字迹从歪歪扭扭到端庄秀气。
“我小时候跟她不太熟，”
她老实说，“她跟爷爷奶奶在粤省，我在京都，几年不见一面。”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在回忆什么很远的东西：
“但她每次寄东西来，都单独给我一份。”她没说的是，那些东西每次都没能留到第二天。
顾明阳“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沉默了一会儿。
他又开口，这次声音更低了，不像之前那样大大咧咧：
“雨馨，你说……咱家什么时候也能像铮哥家那样？”
“哪样？”
“就是……”顾明阳斟酌了一下措辞，
“有烟火气。铮哥以前一个人，宿舍里冷冰冰的，连口热水都没有。现在呢？你看到了，炉子烧得旺旺的，桌上摆着碗筷，连鸡都养上了。”
他说着，语气里带着一丝羡慕：“我跟他一起长大的，从没见过他那样。”
“哪样？”乔雨馨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就是……”顾明阳想了想，
“会笑了。不是那种客气地扯一下嘴角，是真心觉得日子有意思的那种笑。”
乔雨馨沉默了几秒。
“你也会的。”她声音不大，但语气认真。
顾明阳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虽然黑暗中乔雨馨看不见：“你这是在夸我？”
“不是夸，”
乔雨馨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认真，
“是——姐夫说，日子是人过出来的。”
“谁？铮哥？”顾明阳愣了一下，“他什么时候说的？”
“军区食堂。那晚你也在。”
顾明阳想了想，是有这么一回事——那天嫂子说恐婚，铮哥说“想好了就她了”“日子是人过出来的”。
“你记性还挺好。”顾明阳偏头看了她一眼，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嘴角是弯着的。
乔雨馨没接话。
她记性确实好。
她记得那晚姐姐说“恐婚”时的语气——不是矫情，是真的怕。
也记得霍铮说“日子是人过出来的”时的表情——很平，很稳，像在说一件他早就想明白的事。
“那你说，”
顾明阳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点认真，也带着一点试探，“咱俩的日子，能过出来吗？”
乔雨馨沉默了一会儿。
炕烧得温热，被子的太阳味混着灶台上残留的烟火气，在黑暗中织成一张薄薄的、暖烘烘的网。
“能吧。”她声音低低的，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顾明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咧嘴大笑，是那种在黑暗中、不用藏、也不用忍、安安静静的笑。
“那就好。”他说。
两人都没再说话。
窗户上糊了一层白雾，把月光挡在外面。
屋里黑得只剩下炕洞里偶尔透出的一点暗红，像远处灯塔的光，一明一灭。
顾明阳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家里的账——柴火买了，白菜土豆囤了，锅碗瓢盆齐了，炕烧热了，旁边躺着他媳妇。
家里还有啥没置办？
——
隔壁院子却是另一番光景。
顾明松今晚在市里没回来，屋子里只有乔雨柔一个人。
她把炕烧得热热的，一个人在宽大的炕上翻来覆去，像一条被搁浅的鱼。
一臂的距离——顾明阳和乔雨馨中间隔着一臂，但那是“暂时的”。
乔雨柔和顾明松之间隔着的，是一整个长江——她在南岸，他在北岸，连桥都没有。
她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全是乔雨婕家那锅鸡汤——
汤色奶白，山药裹着油光，软塌塌地偎在汤里，几颗红枣浮沉其间，热气腾腾。
鸡汤的味道还在舌尖打转——鲜，浓，带着姜的辛和红枣的甜，咽下去之后喉咙里还留着一层薄薄的暖。
她从来没喝过这样的汤。
上辈子在军区，一个人过年，她炖了一只鸡，炖了整整一个下午，汤是清的，肉是柴的，喝进嘴里寡淡得像白水。
她以为是鸡不好。
现在才知道，不是鸡不好，是她不会炖。
乔雨婕会。
那个从小在粤省长大、被爷爷奶奶捧在手心里的乔雨婕，会炖汤，会让霍铮心甘情愿地把鸡腿夹进她碗里。
她咬着嘴唇，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凭什么？
她从小就比乔雨婕会看眼色、会讨好人，凭什么好东西都是乔雨婕的？
小时候爸妈偏心——她留在京都，乔雨婕被送去粤省，但她知道，那不是“被送走”，是“被宝贝着送走的”。
爷爷奶奶在粤省，包裹每年都寄，她收到的东西，乔雨馨也有。
但乔雨馨的是“单独一份”——用牛皮纸包着，扎着细麻绳，上面写着“给雨馨妹妹”。
她知道的。
因为她每次都抢。
抢过来，藏在枕头底下，半夜偷偷吃。那炒米饼又香又甜，卤肉干咸香带辣，特别美味。
那时候她想：凭什么你有，我没有？
现在她想：凭什么你过得好，我过得不好？
要是当初没改婚书呢？
这个念头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像一根针，从黑暗里伸出来，扎在她心口上。细细的，冷冷的，疼得不厉害，但拔不出来。
不会的。
她不后悔。
顾明松比霍铮好一万倍。他只是忙，只是还没习惯，只是需要时间。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重新盖好，闭上眼睛。
炕是热的，被子是软的，枕头是新买的，棉花的味道还没散尽。一切都很舒服，舒服得让她有点想哭。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没有声音，但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屋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炉膛里炭火塌陷的“噼啪”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远处放了一挂很慢很慢的鞭炮。
乔雨柔的手在枕头底下摸到那个装着三千多的信封。
攥了攥，又松开。
钱能买到鸡，能买到柴，能买到比乔雨婕家多一倍的东西。
她知道——乔雨婕的工资每月要补贴家用。她不但不用交家用，爸妈还每月给她零花钱。
她把信封攥紧，贴在胸口，翻过身盯着屋顶的裂缝。
她盯着它，盯着它，直到视线模糊。
她比乔雨婕有钱。
她在心里不断重复这句话，像念咒语。
念一遍，心口那根针就往里缩一寸。
念到第十遍的时候，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她咬着牙，心里发狠：
明天去村里买一只鸡，不，买两只，煲一锅比乔雨婕更浓的鸡汤。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一屋子银白铺在她身上。她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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