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

　　>监护室里反倒没有那么混乱，白花花的墙壁上有一块喷溅而出的血迹，看喷射的样子应该是被人一刀割破了喉管，赵所长的尸体已经被人带走处理了，将军一进来就看到柳时镇单手叉腰站在房间中央发呆。

　　“尸体没有被剖开，所以阿古斯他们应该并不知道赵所长把钻石全部都吞下去了，也就没那么容易善罢甘休。”徐大英也进来了，在柳时镇身边站定。

　　“听说还有一个海星医院的医生被带走了，是什么情况？”将军问道。

　　“是海星医院的姜暮烟医生，”徐大英看了眼柳时镇，见他没什么特别反应才接着说，“那帮人赶过来的时候，姜医生刚好在监护室里正准备帮着转移，结果场面太混乱就被当成人质带走了。”

　　“过不了多久一定会回来的，能这样大动干戈，想必那些钻石不是小数目，这次没得手肯定不会甘心放弃的，”将军绕着监护室走了一圈，又看了眼腕表，“今晚都别睡了，开紧急会议吧。”

　　“是，团结！”一直在发呆的柳时镇突然搭腔了，几乎是吼了出来。

　　将军回头看了他一眼，顿了顿才道：“那柳大尉去召集吧。”

　　其实说是紧急会议，也不过是些无关痛痒的话，了不起就是安慰两句，顺带着再鼓舞一下士气，毕竟伤已经受了，人也被劫走了，再说些什么怪罪这个怪罪那个的话都是于事无补，赶紧想办法补救才是要紧事，偏偏柳时镇在会议上全程都心不在焉，只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那双手看，连将军点名问他都要徐大英提醒才反应过来。

　　将军想，这事儿恐怕要先瞒下来，且不说阿古斯这种原本是米国特种兵现在居然变成抢劫犯的身份，单看柳时镇的样子，哪怕阿古斯不来，他都要自己找上门去。

　　散会后将军跟在柳时镇后面，他原本想叫住他两个人谈一谈，探一探柳时镇的情绪，提醒他他是大尉，这种时候最不能自乱阵脚，冷静理智不能意气用事，一旦事情闹大了，就绝不仅仅是负重跑几十公里那样简单。可将军走了一半，突然看见了尹明珠，她还披着赵中士那件肥大的军装外套，正被车护士挽着进到临时病房里。

　　将军的脚步停住了，脚后跟一下子变得有千斤重。就这一次吧，将军想着，就这一次，我先去看看我的女儿，然后立刻就去解决这些乱麻似的问题。

　　车护士把两张可移动病床推到了一起，这边的设备环境是在不如之前那间专门的监护室好，更何况尹明珠现在还在发烧，把她一个人放在这里，她怎么都不太放心。

　　军靴一般都比较沉，踏在地上的声音闷闷的，车护士很容易就听见了，回过头去，将军就站在门口对她点头示意。

　　车护士出去的时候顺手带上了门，她想机会难得，尹明珠和将军真的非常需要这样一块密闭的空间。车护士百无聊赖地在走廊里晃，过了一会儿柳时镇竟然也过来了，失魂落魄又心不在焉的样子，闷着头就往监护室里闯，车护士只好赶紧冲过去拉住了他，他这才回过神来看着车护士。

　　“尹将军现在也在里面，两个人大概在谈心吧。”

　　“哦，”柳时镇应得有点迟缓，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样子，过了一会儿才终于明白过来似的用力点了点头，“哦，好的。”

　　柳时镇靠着墙，又是那副发呆发到神游天外的样子，也没有要先走的意思，车护士陪他站在走廊里吹了一会儿风，想说自己真是神经病八婆，人家亲爹男朋友一个个都在这里有你什么事呢，还不快点儿给人家腾个地儿出来也真是够没眼力价的。这样想着车护士也就慢慢走了出去。

　　尹明珠和尹吉俊之间隔了一张透明的塑料挡风，她换下了之前那件不合身的外套，空荡荡的病号服显得她更加瘦弱了些。

　　“明珠啊….”

　　尹吉俊觉得自己实在是有太多话想说了，之前那些没机会又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现在都成堆得堆在那里，把胸腔塞得满满当当的，反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只感到憋闷。

　　“爸爸，我生病了，我知道大队长总要给你打电话的，”尹明珠看着他，倔强里带了些不易察觉的脆弱，“爸爸你居然都不知道么？”

　　“对不起，明珠啊，爸爸….”尹吉俊难得紧张了，额角冒出了汗珠，支支吾吾，含混地道歉。

　　“从小就是自己待在家里，考了满分想要一声夸奖的时候，看到电视里面超级漂亮可爱的芭比娃娃好想要一个的时候，难得想要想其他的小朋友一样赖在爸爸妈妈怀里撒娇打滚的时候，爸爸，我都是一个人。”

　　“明珠啊，爸爸并不是….”

　　尹吉俊下意识地想要辩解，但又很快自己截住了话头，不是什么呢？如果再来一次，回到尹明珠还小的那时候，就会有什么不同的选择了么？再来一遍他就能放弃部队，陪在这个孩子身边么？应该，是不会的吧。在国旗下宣过誓了，扛着枪执行了无数任务了，枪林弹雨也闯过了，军人的身份和血性是已经写进了他骨子里的东西，抹不掉的。

　　尹明珠歪着头看他，很久没好好打理过的头发半长不短地窝在颈窝里，看上去像极了十多年前那个坐在床前等着自己给她穿鞋的小姑娘，连发型都是差不多的。

　　尹明珠等了一会儿，见尹吉俊完全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她才摇了摇脑袋，从床上啪嗒跳了下来，从床底拖出了自己的军靴，比尹吉俊的那双小了很多，也干净很多，尹吉俊看着尹明珠蹲下去，低着脑袋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只大概看到她在穿鞋。

　　蹲下再站起来难免会有些头晕，尹明珠背对着尹吉俊稍微缓了一下，又伸手拢了拢头发，再把身上皱皱巴巴的病号服拉扯平整才转过身来。

　　因为长时间发烧，尹明珠的一双眼睛蒙上了一层水汽，亮亮的，脸颊也泛着红，她笑了一下，没等尹吉俊反应过来便径自做起了稍息立正，自己给自己喊着口号，字正腔圆，干净利落。

　　“报告将军，”尹明珠挺直了身体，四指并拢在太阳穴处，“军医，尹明珠。”

　　“将军，尹吉俊。”

　　这样其实是不合规矩的，还没有哪位长官对着自己的下级行正礼的规矩，但尹吉俊还是这样做了，粗糙的手指指着太阳穴，指甲周围起了许多的肉刺，手背上是这么多年断断续续留下的疤。

　　尹明珠盯着这样一只手忍不住一阵心酸，其实，在尹吉俊来到这里之前，她并没有太真实强烈的感觉，怕也是怕的，也担心的，但还是比较稳定，很快就可以自我调整过来那种，生病了嘛，无外乎打针吃药，不过是病得重了一点，她也一定能扛得过去的，可是尹吉俊一出现就不一样了。那些委屈和难过全都开始蠢蠢欲动了，叫嚣着要出来，要发泄，就像是明明已经出门在外很多年，接到妈妈的电话还是会哭出来，又好比被人抢走了糖果，一定父母在的时候才敢不依不饶地撒娇耍赖。

　　可是他们也不容易呀，有谁是容易的呢？

　　“从明天起，会更努力地生活，无论前面是荆棘沼泽还是将军你布置的三十公里负重跑，都会更加用心且认真地对待。

　　会再多给出百倍千倍的努力，做一名合格的军医，做一个懂事的女儿，”尹明珠哽了一下，又很快继续开口，“我在这里看到了很多生死，也终于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想要的？柳时镇么？”将军忍不住揶揄。

　　“爸！！”尹明珠被人一脚踩到了尾巴，一下子蹦了起来。

　　尹吉俊抿紧了嘴才把笑给憋回去，他想到底还是女孩子，说出口的话总要这么酸溜溜的才舒服。他觉得挺开心，又有点心酸，尹明珠长大了，很多。成长是件让人欣喜又无奈的事情，尹明珠和之前已经大不一样，可他只来得及看到一个结果，尹吉俊觉得遗憾，他错过了太多原本值得珍而重之的东西。

　　被打断了的尹明珠早就忘了自己还想说些什么，而且，仅仅是刚刚那些都够让她不好意思的了，这会儿就只管埋怨地瞪着尹吉俊。

　　“能做到么？”尹吉俊沉下了声音，拿出了军人的威严。

　　“军人没有能不能，只有做不做，”尹明珠这话倒是说得中气十足，“团结。”

　　“团结。”

　　监护室里面两个人的声音都不小，柳时镇就站在门口想听不见都难，他原本想着尹明珠怕会心情不好，他怎么样也要来充当一下人肉靶子让祖宗发泄一下，现在看来两个人倒是很有一套自己的解决方法。

　　柳时镇挠了挠脑袋准备回办公室，那边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去处理。转过身才发现有人站在身后，有一会儿了的样子。

　　是那个叫皮蓬的黑人小女孩。

　　“怎么了？”柳时镇走过去摸她的脑袋，操着一口不怎么流利得当地话。

　　皮蓬拉住了他的手，柳时镇这才想起来这段时间都是姜暮烟在照顾这个小姑娘的，小姑娘不爱说话，平时也安静，大家慢慢地就忽略了她，这会儿姜暮烟被….恐怕是觉得害怕了吧。

　　“哥哥去帮你找一位护士姐姐来陪你好不好？”柳时镇牵着她往前走。

　　“不要，”小姑娘却拒绝了，拉着柳时镇的手越走越快，“哥哥快走，我有要给你看的东西。”

　　“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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