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决意

　　柳时镇不是那种喜欢后悔的人，他做过的混蛋事、犯过的错其实不少，但却极少极少后悔。他甚至笃定哪怕能有机会让他做二次选择，他也一定会一模一样的路再走一遍，倒不是死要面子，更多的是性格使然。

　　柳时镇跟在皮蓬后面，走了挺远，他这才发现这个小姑娘走路脚下是没有声音的，警惕性也好得不像是十一二岁的孩子，周围的草地里有点什么不太一样的动静都能很快发现，还会观察力两眼。柳时镇其实很累，头也在痛，但是思绪根本就停不下来，反而更加活跃了。他想起姜暮烟说是这个小姑娘救了她，那个时候他只顾着松一口气，一门心思扑在尹明珠身上，居然忘了问一句，这样一个小小孩子，哪里来的本事，怎么就能救了姜暮烟，还能带着她找回大本营？

　　皮蓬自顾自地走在前面，她越走越快，最后小跑了起来，柳时镇赶忙拖长了步子去追，他想，再怎么厉害皮蓬也只是个小姑娘，实在是没什么可怕的。

　　没过多久，柳时镇就开始发现不一样了，低岭和小山坡都变得比之前那些高了许多，也密集了不少，从地面上倒得乱七八糟的树木来看，地震前这里应该是被很多树木遮掩着的。柳时镇的心头跳了一下，然后很快地向下坠去，他不自觉地追上了皮蓬，和她并排走着。这些都是有人群居过的迹象。

　　皮蓬带着柳时镇上了一处高坡，沙土灌进了他的军靴里，让他的每一步都走不踏实，总是虚虚的，皮蓬赤着脚，双脚已经埋在了松软的土里，那里还残留着白天的温度，她伸长了手指着下面。

　　“哥哥，看，你看~”

　　“…..”

　　“快看呀~”

　　算不上村庄，但只看还摇摇摆摆的墙面，但数量怎么也有一二十面了，土制的房子，茅草盖了顶，原本就没有多解释，更何况这次遇上的也是难得一见的地震又叠加了几次并没有减弱多少的余震，说塌也就塌了，周围环绕着的土丘上滚了不少土块和沙下去，看上去灰蒙蒙的，柳时镇以为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用了揉了几下，又看下去。

　　忽然起了一点风，带出了一股有些刺鼻的腐臭味，柳时镇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低头看站在自己身边的皮蓬，皮蓬也在看他。

　　“哥哥，他们还在这里。”

　　皮蓬的声音很轻，带了点生怕惊扰到别人的小心翼翼，却一下子砸破了柳时镇的冷静，空气里的腐臭味愈加浓烈了起来，他忍不住撑住膝盖俯下身干呕，因为没吃什么饭，口腔里全是胆汁苦涩的味道。

　　皮蓬开始说一些柳时镇听不懂的词语，他抬了眼看她，发现她在胸前画了个十字，迎着月亮的方向，口中念念有词，表情真挚又虔诚，柳时镇想自己实在是太不尊敬别人，怎么能做出干呕这种事情来，可他也确实是控制不住从身体深处涌出来的范围和厌恶。

　　真是太没出息了，柳时镇又看了一眼毫无惧色的皮蓬，觉得自己实在是没出息透了。

　　“因为地震么？”

　　“或许吧。如果没有地震，应该可以撑得再久一点的，不会这么快就全部都离开。“

　　“为什么？”皮蓬的话别有深意，柳时镇站直了身子，只是不会这么早就离开，那就是说，早晚还是要离开的。

　　“我们只是被他们养在这里，”皮蓬对着村子的方向跪了下去，身体贴地，双臂前伸，行着宗教里最为庄重的大礼，“藏军火，藏些见不得人的东西，慢慢长大，不用等很久，十五六岁就可以了，就像到了秋天要收割庄稼，我们只需要等他们来亲手收割我们，卖掉我们，然后带来更多要藏的东西。

　　皮蓬站了起来，额头沾了些土，黝黑的皮肤在请冷冷的月光下泛着光泽，西方人特有的铜铃大眼也熠熠生辉，柳时镇走过去替她擦掉额头上的土。

　　“是谁？”柳时镇问道。

　　“阿古斯，”皮蓬看着柳时镇的眼睛，怕他不信似的，又重复了一遍，“阿古斯。”

　　那一瞬间柳时镇的太阳穴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手臂不由自主地抽动，他听见了枪响，军用直升机狂躁的震动声，眼前是自胸膛喷溅而的血液。

　　他后悔了，柳时镇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那种抓心挠肺，恨不得用一切去换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的渴望，对于过去的错误，不仅仅是痛，更多的是如鲠在喉的憋闷和无力。

　　“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你会挥动达摩克利斯之剑为我们复仇，你会杀了他的，对么？”像是魔咒，一下子箍住了柳时镇的心脏。

　　杀了他？是，没错。柳时镇确实想杀了阿古斯，这个几乎摧毁了他全部信仰的男人，他曾经敬仰他传说一般的实力，膜拜他留下的每一次实战数据，也曾为自己成功营救过他而感到骄傲与自豪，可是现在这一切全部都被毁了，阿古斯亲手毁了这些，柳时镇看着自己的双手，那里似乎正淌着血，为他而死的前辈的血液似乎还温热地留在上面，阿古斯把他变成了面目可憎的罪人。

　　柳时镇浑浑噩噩地踏上来时的路，这一次却换成了他走在前，皮蓬远远跟在后面。他有些深思不清，但也依然听见了皮蓬蹦蹦跳跳的脚步声。为什么会这样呢？柳时镇又有些不解，为什么即便回忆起这样近乎让人绝望的回忆，这样小姑娘仍旧可以是这样一派轻松的模样？可能是习惯了吧，柳时镇给了自己答案，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是这样，之前度过的每一天都是这样，习惯之后，好像天大的事情都可以变得也就那样，不过如此，她已经习惯了。

　　皮蓬唱起歌来，是柳时镇完全陌生，甚至无从琢磨的晦涩方言，但是是很轻快的调子，随着风飘出去很远，柳时镇也被这样清脆的歌声牵住了思维，渐渐地难以头脑清醒地继续思考。

　　下定了决心再改变真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大概跟在土里面埋下一颗种子差不多，就算看不见，但你知道它就在那里，不声不响地呼吸着，总会忍不住想要凑过去看一眼，再看一眼，知道之后再要忽视就不那么容易。尤其是对柳时镇这种很多年的军人，既然有了主意，就只会去实践。

　　柳时镇站在专门给将军收拾出来的临时办公室里，将军坐在皮椅上，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其实进来之后，柳时镇就镇定了许多，立刻采取行动似乎是有些冒进了，或许可以先做一个紧急计划，然后稍微延迟一天再行动，但这样似乎也并不太可行，阿古斯随时有可能会卷土重来，而且他心里的那股气只会越来越旺盛，绝不会就这样默默地湮灭下去了。

　　将军太清楚柳时镇的脾气，他从柳时镇刚进到部队没多久就开始关注他，看着他一步一步平平稳稳地走到了大尉的位置，没有人的时候他常常自诩比起他的父亲还要更加了解他，所以从柳时镇一推门进来那一刻他就知道了，他拦不住他了。

　　“说个理由吧。”将军站到了柳时镇面前。

　　“不只是因为他伤了我的兵，劫走了姜医生，还杀了赵所长，还有很多很多，我有想要和他立刻结算清楚的账，有些东西也想要亲手还给他。”

　　“是为了私心。”将军打断柳时镇的话。

　　柳时镇顿了顿，才又开口：“是的，我有私心。”

　　“私心啊，”将军喃喃着，“私心这种东西，你以为只有你自己有么？”

　　柳时镇抬头看着将军，将军扶住了他的肩：“我还想要把女儿交给你，时镇啊，我还等着你给我当女婿，可是，现在你竟然要我这个未来的岳父亲口同意送你去执行这样危险的任务么？”

　　柳时镇贴在裤线上的手抖了抖，原本坚定的眼神动摇了下，他不愿想这件事，回来的路他走了很久，也想了很久，该用怎样的路线，带怎样的武器，唯独绕过了尹明珠。

　　他不敢想，是真的不敢，他死了，没关系，不过是贱命一条，是前辈当年拿自己的命换来的，他原本就欠了前辈一条命，只当是还回去了，更何况从进到部队里面起，就已经做好了随时有可能把命交出去的准备，可是尹明珠呢？他死了，她要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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