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若是一去不回?那便一去不回
太白观后院的石桌旁,顾西林捏著棋子,正在自己与自己下棋。
棋盘是一块凿了方格的青石板,棋子是就地取材的鹅卵石,白子是溪边捡的白石英,黑子是山坳里捡的乌石,磨得圆润光滑,捏在手里凉丝丝的。
对面空无一人,但棋盘上黑白两军已经缠斗了半个时辰,难分难解。
顾西林拈起一枚白子,正要落下,手指却停在了半空中。
他已到知天命之年,花白的头发用一根竹簪挽成道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袖口磨出了线头,但浆洗得干净。
一阵脚步声从很远的地方响起,虽然很轻,但他却早已有所感应!
「先生。」太白观的老道士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手里拿著一封信,
灰黄色的牛皮纸信封,封口完好,上面盖著一枚朱红色的印章。
这封信是三天前从山城寄出的,在山下的邮局里躺了两天,又由邮差骑著骡子沿著盘山道走了一个多时辰才送到观里。
顾西林放下棋子,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落款,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陈辞修,这个名字在民国军政界的分量,没有任何人能够相比。
陈辞修,别号石叟,现任军政部部长,是校长麾下最受倚重的嫡系将领之一。 顾西林和他谈不上深交,但彼此认识。早年顾西林在金陵办训练班的时候,陈辞修曾经请他给自己的参谋班子讲过几堂课,内容是关于敌后情报收集和反间谍基础。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后来陈辞修一路高升,顾西林一路隐退,两个人的人生轨迹像两条交叉之后就越离越远的直线,再也没有重叠过。
这个人,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给自己写信?
顾西林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页信纸展开来,字迹端方刚硬,是陈辞修亲笔。
「建中兄如晤:倭寇南侵,山河破碎,金陵沦陷,沪市蒙尘,倭军铁蹄踏遍半壁江山,南洋战事又起,国家危如累卵。」
「国难当头,正值用人之际。兄遁迹山林数载,清修已足,国事未靖,何忍独善其身?」
顾西林把信纸放在棋盘上,没有继续看下去。
事实上,他已经看到了那句话…
「国之将亡,兄何处之?」
山风吹过道观的后院,吹动了棋盘上那张信纸的边角,纸在风中微微颤动,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反复拨弄。
院角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在风里发出沙沙的响声,几只乌鸦从树梢上飞起来,呱呱叫著往山下去了。 国之将亡,兄何处之。
这八个字再度搅乱了他的心境,原来,他怎么避,还是避不了!
他几年前,归隐山林的时候他对自己说,这个党国不配他去卖命。
那些发号施令的人,那些在上海滩灯红酒绿中醉生梦死的人,那些在沦陷区投敌叛国摇身一变就成了「和平建国」功臣的人,这些人组成的党国,早就不是他年轻时在黄埔军校里对著青天白日旗宣誓效忠的那个国家了。
民国二十六年淞沪会战打响的时候,他已经在青田山中住了四年,消息传到山上,老道士问他:日本人打进来了,先生不下山去?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只说了四个字:与我何干。
可是,国之将亡。这四个字不是空洞的口号,不是报纸上用来鼓舞士气的标题,而是一个真实而残酷的事实。
日本人已经占领了半个华夏,金陵沦陷时被屠杀的三十万同胞尸骨未寒,而此刻,从珍珠港到新加坡,从菲律宾到马来半岛,日军的太阳旗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南方蔓延。
如果这些地方全丢了,如果日本人在太平洋上站稳了脚跟,如果美英盟军的反击迟迟无法展开,那中华民族的最后一点生机,就真的要被掐断了。
顾西林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陈辞修临时加上去的:「兄之门生余乐醒,谢力公,现均在军统担任训练要职,数年来为党国培养反特人才不下千人。」
「兄之学问,非山野所能埋没。山城已备好住所与办公之所,只要兄肯出山,一切从优。」
余乐醒。谢力工,他们啊! 顾西林有些得意…
余乐醒是他最得意的学生,聪明绝顶,心思缜密,对情报理论有著近乎痴迷的热情,现在是军统训练处的首席教官。
谢力公比余乐醒晚两期,当时在训练班里不算最拔尖,但踏实肯干,做事滴水不漏,如今也是军统情报系统的核心骨干。
他们都在为这场战争尽力,而他这个做老师的,在山里下了八年的鹅卵石围棋。
老道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了出去,院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花猫跳上石桌,蹲在棋盘旁边,用那只独眼看著他,尾巴慢慢地扫著桌面。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揣进道袍内侧的口袋。
然后他站起来,整了整道袍,朝三清殿走去。三清殿是太白观的正殿,供奉著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太清道德天尊三尊彩塑神像,像前的铜香炉里燃著三支檀香,青烟袅袅。
顾西林走到神像前,撩起道袍下摆,双膝跪在蒲团上。
他不像一个信徒,倒像一个即将出征的士兵在做最后的整装。
他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睁开眼,从香案上取过签筒,双手捧著,缓缓摇动。
竹签在筒里碰撞出清脆而密集的声响,紧接著,一支签从筒口跳出来,落在青砖上。 他弯腰捡起来,翻过签面,看清楚了上面那行朱砂小字,瞳孔微微收缩。
「先生是在卜问前程,您不是不信这鬼神之说?」老道士和声说了一句!
「呵,」顾西林轻笑一声,没有解释!
老道士拿过竹签,看著下面下下两字,沉默片刻道:「道家遵循本心,须知我命由我不由天,先生不必多想!」
下一刻,老道士直接拿起毛笔,将下下改成上上!
「青云道长,想不到你还是个妙人!」顾西林显得有几分诧异!
「放心,先生前途必定无忧!」
老道士把竹签郑重地放回香案上,朝三清像深鞠三躬,
顾西林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大殿。
山风迎面扑来,吹动他灰白的头发和道袍的下摆。
他站在殿前的石阶上,望著远处云雾缭绕的群山。
山脚下是青田县城,再往远看,是瓯江蜿蜒如带的银色水道,再往东去,就是大海。 他要去的是最危险的地方,沪市,去布网,去完成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老道。」他喊了一声。
老道士从偏殿里探出头来,「先生要下山了?」
顾西林没有回答他,只微微侧过头,望著道观院角那棵被山风吹歪了的老槐树,然后轻轻说了一句,
「我要走了,你多保重!」
「先生何时再回来?」
「回来?」顾西林摇了摇头!
「先生若是一去不回…」老道士还没说完,顾西林却是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语,决然道,「那便一去不回吧…」
港岛,跑马地,军统港岛站秘密联络点。
军统港岛站站长郑云亭坐在八仙桌的上首,双手交叉搁在桌上,面色阴沉得像港岛二月的天。
他原是保定军校出身,干了大半辈子军事情报,身材魁梧,国字脸,络腮胡子刮得铁青。
他的右手边坐著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面容清瘦,穿著一件铁灰色中山装,左胸口袋上别著一支派克钢笔,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得干干净净。 另一侧坐著一个中年男子,若是陈阳在这里就能知道,这人正是他的舅舅,他代号「魔术师」的林宗汉,军统康泽的亲信。
康泽派他来港岛的公开理由是为军统港岛站提供「指导」,但在座的人都心知肚明,林宗汉是康泽安插在港岛的一双眼睛。
康泽对郑云亭这个港岛站长并不完全信任,尤其是在港岛沦陷之后,军统港岛站损失惨重,情报网络一度瘫痪。
「中情局那帮美国佬,眼睛长在头顶上。」坐在郑云亭左手边的行动队副队长钱国华先开了口。
他是郑云亭的铁杆心腹,说话向来不拐弯。
「咱们在港岛炸日本人的宪兵队,在沪市刺杀汉奸市长,流了多少血死了多少人?」
「他们倒好,一句『行动风格过于高调』就给咱们定了性。」
「什么叫高调?打日本人还要分高调低调?」
林宗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钱队长的话不无道理,但中情局的顾虑也有他们的逻辑。」
「美国人就是资本家思维,他们算的是性价比,炸死一个宪兵队长,明天日本人就能再派一个来,效果是一次性的;炸掉一座油库,日本人的船就要在港里趴上好几个礼拜,效果是持续性的。」
「从战争经济的角度看,中情局的选择是理性的。」
郑云亭哼了一声,「中情局绕过军统,直接把任务交给中统,这不仅仅是战术选择的问题,这是在打我们军统的脸。」 「如果『断流』行动成功了,中情局从此认准中统,今后所有行动,都会优先流向叶秀峰那边。」
「退一万步,就算失败了,他们也有话说1,连美国人都帮不了你们中国的情报系统。」
林宗汉沉声道,「我在沪市那么多年,中统在沪市现在的家底,我比谁都清楚。」
「淞沪会战之后,他们的沪市站被特高课连根拔了两次,现在的网络是前年重建的,骨干不到二十人。」
「就凭这几只大猫小猫,让他们去炸油库?炸码头?」
「不是我看不起叶秀峰,他那个人确实有本事,中统港岛站被他经营得铁桶一样,」
「但让他调弄沪市的那点人,连给油库看门的日本兵都凑不够。」
「美国人不了解沪市的实际情况,叶秀峰也不拦著,这算什么?为了争一口气,把底下人的命往火坑里填?」
「叶秀峰不是那种人。」郑云亭缓缓说道,「我在山城看过他的全部档案。这个人能在中统混到今天的位子,靠的不是逞能。」
「他敢接『断流』计划,一定有他自己的判断。」
「问题不在于叶秀峰,问题在于,中情局绕过军统这件事本身,如果不在山城层面得到纠正,今后后患无穷。」
「所以我建议,立刻把这边的情况发回山城,请总部负责人直接向委员长汇报,由军统本部出面与美方交涉。」 「中情局可以不喜欢我们的手段,但军统在整个中国战场上牺牲的情报人员是中统的几倍不止。」
「这个事实,他们绕不过去。」
林宗汉皱了皱眉头,还没来得及开口,突然,何敏快步闯了进来!
「站长,总部急电!」
郑云亭连忙起身,接过电文,仔细看了一遍,脸色不由得难看了几分!
「诸位,总部急电断流计划港岛站不必插手!」
「中统已经与中情局达成合作意向,总部按照上级指示,命令华南区全力协助!」
「等李龙飞离开港岛,护送人员全部撤回,继续收集日军在港岛动向!」
「什么,我们,什么都不管?」
「总部怎么想的!」
「站长,我认为有必要向总部申诉!」
「够了,」郑云亭轻斥一声,颓然道,「执行命令,散会!」 二月底的港岛,天气逐渐开始升温。
维多利亚港的海面在午后的阳光中泛著一层浅金色的碎光,像有人在水面上撒了一把铜粉。
半岛酒店的大堂里,穿制服的侍者端著银盘来往穿梭,
细高的拱窗将光线切割成规整的几何形状,投在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面上。
林学礼坐在靠窗的卡座里,面前放著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英式红茶,碟子边沿搁著一块没怎么动过的司康饼。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将近一刻钟,目光落在大堂入口的方向,看似随意,实则每一个进出的人都经过了他的视线过滤。
下午两点三刻,一个戴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从大堂入口走进来,手里拿著一份卷成筒状的报纸。
他没有四处张望,径直走向林学礼所在的卡座,在他对面坐下来,将报纸放在桌角。
侍者端上来一杯咖啡,一份甜点,老周抿了一口咖啡,有些埋怨道:「太高调了,怎么选择在这里见面,很容易暴露!」
林学礼温和道:「我现在的身份偷偷摸摸才会让人怀疑,这里人多,反而是最安全的见面环境!」
「对了,木先生那边,已经有消息了。」
「他这次来港岛的任务是跟中统方面达成合作意向。」 「确认了?」
林学礼点了点头,「美国中情局绕过了军统,让他们很没面子,」
「再者,中统叶秀峰突然从港岛、金陵、沪市抽调了不少人手,现在这些人正在陆续往沪市集中。」
「我看这次行动规模不小,不像是常规的人事调动。」
「我还要不要继续跟下去?」
老周摇了摇头,「他们的目标自然是沪市,你就别掺和了,」
「沪市方面的同志会接手,」
「行,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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