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负责,你不够格
听到对方略带闽南语的腔调,高士其压低声音:「木先生?」
对方轻轻咳嗽一声:「高队长,接下来的行程有劳了!」
高士其伸手道:「木先生客气了,港岛军统站一定会尽力保护木先生的安全!」
「不知道您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高队长,你们的任务是保护我们的安全,至于我们要做什么,想怎么做,这不该是你们要关心的!」
高士其碰了个软钉子,脸上一抹红温之色一闪而过,但他没有发作,而是客气地说道:「明白了,两位请跟我来…」
港岛,皇后大道西,义合堂。
这处所在名义上是一间经营南洋药材的商号,实际上是中统港岛站的核心据点。
义合堂的门面不大,黑漆木匾上三个金字已经有些斑驳。
但门面之后别有洞天,穿过一道窄得只能侧身通过的夹墙,再下一段青石台阶,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密室。
此时,密室里摆著一张红木圆桌,几把太师椅,墙角供著关公像,铜香炉里檀香袅袅,墙上挂著一幅中堂,写的是「忠义千秋」。
港岛中统负责人叶秀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著一串沉香佛珠,一颗一颗地拨著。 他今年三十五岁,在民国情报系统里算得上是少壮派的翘楚,
瘦削脸,浓眉深目,鬓角修得整整齐齐,目光深沉。
他十八岁考入中央党务学校,二十三岁进励进社,算是元老级别的特工,隶属于徐恩曾手下,
他的履历也很优秀,从沪市潜伏到金陵策反,从华北情报网重建到港岛站全面布局,十二年间经手过的案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中统本部对港岛站的人事安排向来以老成持重为主,叶秀峰能以三十五岁坐到这个位子上,靠的不是资历,是实打实的本事。
他是情报分析出身,记性好,算得精,沉得住气,该狠的时候绝不手软。
而此刻他坐在义合堂的密室里,面前摊著从旧金山发来的那份绝密电报,旁边摆著李龙飞带来的「断流」行动计划书!
李龙飞,就是那名从旧金山来的美国中情局(cia)特工代号木先生!
密室里,在座的除了叶秀峰和李龙飞,还有两男一女,中统港岛站行动组组长卢汉生,
情报分析组组长沈伯年以及报务组组长何敏,
五张脸在昏暗的灯光下面面相觑,气氛从李龙飞说出第一句话开始就绷紧了。
「叶先生,诸位,」李龙飞的国语带著浓重的闽南腔,「中情局对贵方在港岛的潜伏工作表示赞赏。」 「但眼下战局紧迫,日本人在东南亚的攻势锐不可当,美军在菲律宾的防线已经崩溃,新加坡也危在旦夕。」
「盟军反击的首要目标,不是从海上直接进攻日本本土,而是切断他们的补给动脉。」
「他们的海军需要石油,而我们最近获得的情报显示,海军部最近半年来,几乎所有的石油供应都在沪市!」
「我们有理由相信,他们在沪市打通了一条石油补给线。」
叶秀峰手里的佛珠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拨动。「李先生的意思是,要我们在沪市动手?」
「不是『你们』,是『我们』。」李龙飞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份用火漆封好的文件,放在桌上,推向叶秀峰,「中情局已经制定了一套代号『断流』的行动计划,目标是破坏石油运输。」
「根据特种作战研究室的情报,我们锁定了一个人,他很可能是日本海军最大的买手!」
叶秀峰眉头微微一紧,翻开文件,上面赫然南方运输部部长陈阳
「你们怀疑这个人?」
李龙飞抄著闽南口音:「是,最近半年所有的药品以及海军石油补给信息都和这个人有关!」
「而且,最近还有一笔五万桶石油的交易,叶先生,这个人很麻烦!」
「当然,计划的可行性评估需要地面情报支持,而贵方在沪市的地下网络是眼下唯一能提供这种支持的力量。」 「此外,」他顿了顿,目光在四位中统干部的脸上扫了一圈,「中情局特别强调,这次合作的对接方是中统,不是军统。」
这话一出来,密室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那种沉默里有暗流翻涌。
军统和中统之间的明争暗斗在整个国民政府的特务体系里早已不是秘密,从山城到沪市,从金陵到港岛,双方争经费,争功劳,甚至还会发生人员火并。
港岛站的军统和中统虽然表面上还维持著「友军」的体面,但私底下互相防范到了什么程度,在座的每个人心里都有数。
李龙飞这句话,等于是在两只一直在暗中较劲的猛虎中间扔了一块肉。
「军统那边知道这件事吗?」卢汉生率先开口,他和军统港岛站行动队的人在港岛陷落之初打过一次交道,那次的经历并不愉快。
李龙飞没有绕弯子,回答得直截了当:「知道。中情局在拟定合作方案之前,已经和军统高层通过气。」
「军统方面表示了强烈反对。他们的理由是,中统在沪市的地下网络在淞沪会战后早已不如当年,而军统才是沪市敌后行动的主力。」
「但这个反对被中情局驳回了。」
「中情局对军统的评价是,『行动风格过于高调,破坏手段以暗杀、爆炸和绑架为主,」
「虽然能制造混乱,但缺乏系统性和持续性,且容易引发日军的报复性屠杀,对长期战略目标反而有害。』」
「目标人物是海军部的红人,万一使用绑架刺杀等行动,不成功,容易引起日军全面反扑!」 「即便是侥幸成功,后果也未必如我们所想,」
「我们需要的是让他们出现石油短缺,争取海上行动顺利,不是逼他们狗急跳墙!」
沈伯年推了推眼镜,嘴角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作为情报分析组组长,他对美国中情局的判断很赞同!
抗日战争不是只争朝夕,军统那套「杀一个换一个」的行动哲学早就不适合现在的情报战,
现在听到美国人亲口把这话说出来,心里的畅快压都压不住。
何敏没有笑,但她微微坐直了一些。
「所以,」叶秀峰终于开口了,「中情局的意思是,让我们中统在沪市的地下人员,去破坏日军的油库。」
「具体怎么破坏?油库要炸还是烧?码头是沉船堵航道,还是直接毁装卸设备?」
「李先生,你在旧金山待了太久,恐怕不太清楚沪市现在是什么状况。」
「」日本人控制沪市的手段,和港岛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特高课、梅机关、宪兵队,满铁,七十六号,各级组织重重监控,每一条街都有眼线。」 「沪市站的人藏得很深,能动,但不能轻举妄动。一步走错,就是全军覆没。」
李龙飞迎著叶秀峰的目光,没有退缩。他把手掌按在那份火漆封好的文件上,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所以中情局才选择和中统合作,而不是军统。」
「我们要的不是几具汉奸的尸体而是一场轰动全城的爆炸案。」
「我们要的是让日军的后勤在关键时间节点上彻底瘫痪,炸掉他们的输送路线,比暗杀十个宪兵队长更有价值。」
「叶先生,我知道沪市的局势比港岛更严峻。但时间不等人。」
「我们的反击迫在眉睫,总统阁下早已下定决心,三个月内,必须有所动作。」
叶秀峰沉默了很久,香炉里的檀香一寸一寸地往下烧,灰烬落在铜盘里,无声无息。
他手里的佛珠又开始一颗一颗地拨动,节奏很慢,像是在计算一件极重极险的事情成功的概率。
「这件事,我亲自安排。」他终于开口了,「老卢,」
「尽快把沪市站现在能用的名单整理一下,挑出有仓库,码头和铁路经验的人。」
「老沈,情报分析组立刻开始搜集日军在沪市油库和编组站的守备情报,三天之内给我一份初稿。」
「何敏,你负责加密通讯,从今晚开始切换备用频段。港岛和沪市之间的电讯联系必须保持畅通。」 「李先生,我需要向您确认一件事,行动的全部指挥权和人事调配权,必须由我方全权掌控。」
「中情局可以提供情报和技术支持,但不能干预具体执行。这是底线。」
李龙飞摆了摆手:「叶先生这次任务你不是决策者,我来的时候,中情局麦迪森先生已经做了安排。」
「有更合适的人负责指挥调度!」
叶秀峰瞬间眉头一紧:「李先生,你什么意思,中情局是不相信我?」
李龙飞赶紧解释,「no,叶先生,坦白说,中情局要的是结果,不是指挥权。」
「但这个人的确是最佳选择!」
叶秀峰站起来,双手压著桌子,「李先生,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到底找了谁?」
李龙飞仿佛极有把握,「叶先生,不要生气,我们找的是您的老师,顾西林…」
「什么?」
浙省,青田,二月末。 山里的雪还没化尽,背阴处的石阶上结著一层薄冰,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青田山不高,但深,山坳里藏著一座不起眼的道观,
门楣上悬著一块旧匾,上书「太白观」三字,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
山门前的石狮子被岁月磨得面目模糊,香炉里插著几根燃尽的香签,被山风吹得东倒西歪。
观里只有一个老道士和一只独眼的花猫,偶尔有山下的樵夫上来讨口水喝,再无旁人打扰。
这样的清净地,正合了顾西林的心意。
他在这道观里已经住了八年。
顾西林,字建中。
这个名字在民国情报界,如今能记得的人已经不多了。
年轻人只知道军统里有个「训练三杰」,余乐醒、谢力公、沈醉…
这几人个个都是大名鼎鼎的情报训练专家,教出来的学生遍布军统各站,从沪市到金陵,从华北到港岛。
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三个人有一个共同的老师,那个老师就是顾西林。 他是民国情报训练体系的奠基人之一,跟随国父北伐时期便精于情报刺探收集工作,二十年代中期,他在金陵创办了最早的隐蔽战线训练班,
同时,个人编撰了第一部系统的情报工作教材《谍报术要义》。
他的学生不光有余乐醒,谢力公这些后来在军统挑大梁的人物,甚至还有早期红党中央特科的特工…
那时候国共还没有彻底决裂,黄埔军校的讲台上,双方的人还能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听他授课。
那时候他相信他教出来的这些人,不管分属哪个阵营,至少在抗击外敌这件事上,能够并肩作战。
可是后来发生的那些事,把他这份信念一点一点地碾碎了。
民国十六年,清党。
他亲眼看见自己教出来的学生被另一群同样叫过他「老师」的人押进刑场,罪名不是通敌,不是叛国,而是「赤色嫌疑」。
他的一个学生,被励进社抓了,审讯时只说了三个字「我没罪」。
但是,励进社还是以莫须有罪名将他处死!
从那以后,顾西林心如死灰!
他和那些昔日的同事和学生之间,仿佛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他没有公开决裂,没有通电全国,没有做任何轰轰烈烈的事情。
他只是慢慢地退出了训练岗位,先是推掉了复兴社请他担任训练处处长邀请,
又婉拒了中央军校请他出任高级教官的任命,最后连每年例行的情报系统年会上都看不到他的身影了。
他的老友们有的替他惋惜,说党国对「不合作者」没有好脸色。
但戴雨浓对他倒是出乎意料地尊敬!
也许是念及他当年培养出来的那些学生如今已是复兴社内部的中流砥柱,也许是因为顾西林这个人从不发表任何反对政府言论。
他便是退也是退的干干净净,没有带走半点东西!
孓然一身的离开!
所以他没有被关,没有被审,没有被「处理」,只是在情报系统的人事档案里多了一行字,
「民国二十三年,因病辞去一切职务,返乡休养」。
病,是心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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