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沪市危机
三月二十六日,沪市的雨下了一整天,到了夜里也没有停的意思。
法租界金神父路一带的街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人行道上的水洼映著霓虹灯的碎影,像是打翻了一地的颜料。
这个时辰街上已经没有什么行人了,偶尔有车夫穿著蓑衣拉著黄包车从雨里冲出来,
车夫弓著背拼命朝前跑,车上的客人则缩在油布帘子后面,连脸都看不清。
苏行远从沪商会馆出来之后,没有住在那里。
他按照组织上预先安排好的路线,在法租界一家名叫「泰安」的客栈落了脚。
泰安客栈不大,三层楼,二十来间房,住的多是些跑单帮的商贩和从江浙一带逃难来的小户人家。
老板姓周,是个六十来岁的宁波人,话不多,眼里只有活,从不打听客人的来历。
这种人在法租界做生意是最合适的,看到不该看的就当没看到,听到不该听的就当没听到。
苏行远住在二楼靠楼梯口的房间,房间号是二〇三。这个位置不好,离楼梯太近,任何人上楼都能听到他房里的动静。
但这是组织上选的点,虽然有些吵闹,影响睡眠,不过,他服从安排。
他的行李很简单,一只皮箱,里面几件换洗衣服,几本商务印书馆出版的社科类书籍,还有一些早已经准备好的东西,是为了离开沪市而准备的。 他在客栈里待了几天,白天不出门,傍晚时候下楼到街对面的面馆吃一碗阳春面,然后回房间,关上门,打开电台听一段新闻。
他是在等坚冰的消息。
坚冰说要三天时间联系藏锋注意做好切割准备,三天之后她会主动联系他,告诉他走还是留。
但三天之后又三天,三天之后又三天,消息没有等来,等来的是日本人。
晚上,九点刚过,苏行远正在房间里整理一份报告,是关于沪市物价,这也是他在沪商会馆逗留的主要目的!
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而且不是普通住客的步伐!
普通住客走路不会这么整齐,不会这么重,不会在深夜出现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里。
他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
就在那一瞬间,他熄了灯,将报告塞回皮箱,皮箱推到床底下,然后从枕头下摸出一把白朗宁手枪,侧身贴在了门边的墙壁上。
脚步声在一楼停了一下,有人在用日语低声说话。
苏行远的心猛地一沉,对方说的是日语。 是特高课,不是巡捕房的华捕,更不是普通的抢劫犯。
特高课怎么会找到这里?他在沪市没有跟任何人有过除了坚冰之外的接触,客栈登记用的是假名字,假身份,连字迹都故意写得歪歪扭扭模仿一个半文盲的小商贩。
脚步声重新响起,这一次是上楼。
木楼梯在老房子特有的吱呀声中一阶一阶地响,像某种倒计时的钟声。
苏行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
楼梯口出现了第一个黑影。
那人穿著黑色雨衣,帽檐压得很低,右手握著一把南部手枪。
他上楼时的姿态很小心,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探一下楼梯板的承重,确认不会发出太大的声音才把整个脚掌放上去。
这是受过抓捕训练的人,知道怎样隐蔽自己。
苏行远没有开枪,不是不敢,是不能。
枪一响,整条街都会惊动,巡捕房的巡警三分钟之内就会到,到时候他被夹在特高课和巡捕房中间,插翅难飞。
他还有一张牌,二〇三房间窗户外面有一根下水管道,从二楼直通到后面的巷子。 他在住进来的第一天就观察过这根管子,管子的固定铁箍还算结实,承受一个人的重量应该没有问题。
他从门边无声地移动到窗边,推开窗户,雨水立刻扑面而来。
他将手枪咬在嘴里,皮箱朝下扔去,身子朝外一跳,双手抓住窗框,身体翻了出去。
脚尖踩上窗台的一瞬间,他听到了身后房门被踹开的声音,砰,木头碎裂的声响在深夜的客栈楼道里炸开。
他松手,身体下坠,双手在落下的瞬间抓住了那根铸铁下水管。
雨水的冲刷让管子滑得像抹了油,他的手掌在铁皮上磨出两道深深的血痕,但他咬死了牙关没有松手。
双脚在墙壁上蹬了两下,总算找到了一个支撑点,身体稳住了。
他顺著管子往下滑,速度越来越快,快到二楼的铁箍时他不得不用手肘卡住管子减速,手肘的骨头撞击铁箍发出一声闷响,疼得他眼前发黑。
一楼的窗户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光。
有人打开手电筒朝后巷的方向照射,光柱在雨幕中像一把白色的剑,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
苏行远已经落到了地面。
他顾不得手脚的疼痛,贴著墙根朝巷子深处跑去。 后巷很窄,两侧都是高墙,墙头嵌著碎玻璃,翻不上去。
他只能往前跑,巷子的尽头是金神父路,但跑到金神父路等于自投罗网,白痴都能想到,特高课的人一定已经在路口布控了。
幸好,在住客栈的这几天,苏行远也没闲著,周围环境他也比较清楚,
往前跑,就在巷子的左侧有一道铁门,门上挂著一把生锈的铁锁。
苏行远跑到门前,没有犹豫,抬起脚踹了两下,铁锁连著门鼻一齐断裂。
他推门进去,里面是一个堆放杂物的天井,堆著几口破缸,一堆碎砖头和一架生满了锈的自行车。
天井的另一头连著另一条弄堂,那条弄堂通向辣斐德路。
从辣斐德路出去,他就能混入霞飞路一带的夜市人流中。
只要到了人多的地方,特高课的人就不好大张旗鼓地搜捕,他就有机会脱身。
他穿过天井,正要推开弄堂口的木门,身后响起了枪声。
一颗子弹从他左耳旁边飞过去,打在木门的门板上,木屑飞溅。
他没有回头,猛地拉开门冲了出去。 弄堂里很暗,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东西,踉跄了一下,身体失去了平衡,整个人扑倒在地上。
手枪瞬间甩了出去,在湿滑的石板路上滑出去好几尺远。
他爬起来,踉跄著弯腰去捡枪。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到枪柄的那一刻,一个沉重的东西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眼前一黑,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打碎了一块玻璃。
他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感觉到一股无法抗拒的眩晕感,像整个人被扔进了一个高速旋转的漩涡里。
最后的意识里,他听到了有人在用日语大喊大叫,听到了更多的脚步声,听到了狗的叫声,连狗都带来了。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苏行远被捕的第二天,坚冰正在法租界另一个方向的路上。
他并不知道苏行远出事了。
三天的时间早过去了,她没有遵守约定,主动联系苏行远,因为他要通过一条从不动用的紧急渠道向藏锋发出了警示。
来沪市三年,这条渠道静默了三年,现在终于用上了! 这条渠道很简单,简单到几乎不可能被追踪。
坚冰在法租界福开森路一家名叫「同福」的杂货店里寄存了一个包裹,包裹里装著一把铜锁。
藏锋会在每周四的下午两点到三点之间经过这家杂货店,如果他看到柜台上摆著一把铜锁,无论什么颜色,什么样式,他就知道这是坚冰在向他发出信号:有危险,立即切断一切联系,转入潜伏状态。
如果铜锁的锁梁是打开的,表示「立即撤退」,如果铜锁是锁死的,表示「观望待命」。
坚冰在包裹里放了一把锁死的铜锁,没有钥匙,没有字条,没有任何文字性的东西。
他在三月二十五号的上午把包裹送到了杂货店,对老板娘说了一句「这是我老家寄来的东西,麻烦放柜台上,我弟弟下午来取!」
然后放下五毛钱,转身走了。
老板娘认得他,不是认得他的真实身份,而是认得他是他们家儿子补习社的老师。
这种人在上海遍地都是,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铜锁会在下午两点出现在柜台上。
如果他还记得约定时间,他会在两点到三点之间经过同福杂货店,看到那把打开的铜锁,然后消失。
这是坚冰能做到的、对藏锋最后的保护。 而坚冰之所以没遵守约定,是因为他跟苏行远见面的那天正是上个礼拜五!
原本他是想要直接用紧急信号联络藏锋,可是,他顾忌到影子,所以,很是干脆的放弃了一切之前的联络方式!
只选择这个最简单,而又最安全的方式!
做完这件事之后,他按照与苏行远的约定,前往撤退路线的第一个节点,十六铺码头附近的一条叫「仁和里」的弄堂。
仁和里深处有一间出租屋,是组织上为她准备的临时安全屋,到了那里之后,他会换一身装扮,穿西装,打领带,
扮作「新德」洋行职工,以出差的名义,在天黑之前搭乘一艘运煤的货船离开沪市,沿黄浦江下行,在吴淞口换乘另一艘船去宁波。
一切看上去都很顺利。
他夹著公文包,走在去仁和里的路上,脚步不快不慢,雨还在下,他撑著一把黑色的油纸伞,伞面向下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个脸。
四点左右,他拐进了仁和里。
弄堂口有一盏路灯,还没到亮灯的时间,孤零零地竖在那里,像一根没有叶子的枯树。
她走进弄堂的第一步就感觉到了异常。
不是看到了什么具体的东西,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太安静了。 仁和里是一条住著二十几户人家的弄堂,这个时间点,应该有孩子在弄堂里追逐打闹,应该有老太太搬著小板凳坐在门口剥毛豆,应该有收音机里传出的评弹声。
但这些都没有。
弄堂里空空荡荡,连一只猫都没有。
坚冰的脚步没有停,但她的心跳微微加速了。
他保持著原来的步速,眼睛的余光已经开始扫描弄堂两侧的每一个角落,右手边第三户人家的窗户开了一条缝,窗帘在动,但今天没有风。
左手边第五户人家的门虚掩著,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但灯光的颜色偏黄,像是那种遮了厚布罩子的手电筒的光,不是普通人家用的白炽灯。
前方二十米处就是目标出租屋,一栋灰色的二层小楼,楼下的木门上贴著半张褪色的春联。
他视力不错,看到那扇木门的时候,脚步终于慢了下来。
门锁不对。
记得上一次来看这个点的时候,门上装的是一把铜挂锁,锁鼻是新的,能看出金属的本色。
但现在那把锁的锁鼻上有一处明显的摩擦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撬过又装了上去。
他没有继续往前走,在距离出租屋大约十米的地方,忽然蹲下身来,假装系鞋带。 蹲下的同时,她的目光从伞沿下面飞快地扫了一眼二楼,二楼的窗户是关著的,但窗帘没有拉严实,露出一条不到两指宽的缝隙。
如果房间里没有人,窗帘应该是完全拉上的,因为这是安全屋的基本要求,不许任何光线从窗户泄露出去。
房间里有人。不是自己人。
坚冰站起身来,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他夹著公文包走过了那栋灰色小楼,没有停留,没有侧目,仿佛他的目的地根本不是那里。
走到小楼后方,他走进街边的杂货店,买了一包飞马,抽出一根点上,然后,拿起雨伞继续往前,
他的脚步依然平稳,呼吸依然均匀,但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运转。
是谁?日本人还是军统?苏行远知不知道这个点已经暴露了?他自己现在安全吗?
长长吸了一口香烟,顺手将烟头扔在一边,借著这个动作,他用力心里把这些问题摁了下去。
现在不是思考的时候,现在是行动的时候。
走过仁和里的尽头,拐进一条平行的弄堂,然后又拐了一个弯,七拐八拐之后从另一个出口上了大路。
他叹了口气,撤退路线废了。安全屋废了,苏行远可能也废了。 雨越下越大。
坚冰朝路边招了招手,一辆黄包车稳稳停在身前,他对车夫说了一个地址,吕班路,靠近顾家宅公园的一个居民区。
那里有一套房子,名义上是一个做外贸生意的宁波商人的产业,实际上是他自己留下的最后一个安全屋,从来没有用过,连组织都不知道。
不是不相信组织,而是,干他们这行的都需要一张可以保命的底牌!
这个点是他最后的底牌。
黄包车在雨中穿行,车夫的脊背被雨水打湿了,紧贴著一根根分明的肩胛骨。
坚冰坐在车上,闭著眼睛,脑子里反复播放著刚才在仁和里看到的一切,那扇虚掩的门,那条没拉严实的窗帘,那把被撬过的锁。
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他同一个事实:有人已经来过了,而且可能还没有走。
那扇门后面也许还藏著人,等著他敲门,等著他说出暗号,然后在开门的一瞬间把枪口顶在他的太阳穴上。
可惜,他没上钩。
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第一次。如果日本人已经掌握了这个安全屋的信息,那他们可能已经掌握了更多的东西。
苏行远到底怎么样了? 他是特派员,他知道的东西太多了。
如果他落入特高课手里,整个沪市的秘密网络都可能被连根拔起。
不,不能这么想。
苏行远是老资格的情报干部,他受过全套的反审讯训练,就算被抓了也不会轻易开口。
而且他知道的撤退路线不止一条,他可能已经在日本人的追捕中脱身了,
这么多年,坚冰见过更惊险的脱逃,有人从宪兵队的囚车里翻出来过,有人从刑场上的枪口下捡回一条命过。
但他也知道,不是每一次都能脱身。
好嘛,现在不光要确定藏锋的安全,还得加上一个苏行远!
如果苏行远叛变,那后果,坚冰不敢想像!
黄包车在吕班路停下。
坚冰付了车钱,走进了顾家宅公园旁边的一片居民区。
这里比仁和里热闹多了,即便下著雨,街上还是有人走动。 这让她他感到安全,越是热闹的地方,越不容易被伏击。
日本人和军统都不会选择在人流量大的地方动手,除非他们已经做好了引发外交纠纷的准备。
法租界的巡捕房虽然腐败,但面子上的事情还是要做的。
他轻车熟路的走到一栋灰白色的公寓楼前停下,
看了看左右,从单元门上方摸出一把带灰的钥匙,这钥匙一直在这里,没带走过。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
房间在底层,阳光不好,所以很暗,有一股长期无人居住的霉味。
他摸到墙上的电灯开关,但没有按下去。
不能开灯,开灯会引起注意。
他从包袱里摸出一支手电筒,用红布蒙住了灯头,打开,一道暗红色的光柱照亮了房间的一角。
他先把门窗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然后拉上了所有的窗帘,这才打开了墙上的一盏壁灯。
灯瓦数很低,光线昏黄,刚好够看清房间的轮廓。 做完这一切,他放好公事包,扯了扯领带,坐在床沿上,将手枪放在枕头下面,然后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事到如今,撤退路线已经不安全,他现在需要一条稳妥的新路线!
但是,在这之前,他必须肯定,苏行远到底有没有出事…
(https://www.dlngdlannn.cc/ddk60823008/36705404.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lngdlan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lngdlan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