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影子,不是一个人的影子
沪市的风波还未停息,让坚冰担心的事情终于也是发生了…
虽然中央特科严防死守,甚至不惜动用川康特别行动队一路严防死守,阻止那个影子出现在山城,可他还是到了!
只不过,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到达山城的影子并不是偷文件的影子!
因为,影子,从来就不是一个人…
山城,戴公馆。
夜已深,松林坡的风穿过窗棂,将桌上的台灯吹得晃了晃。
戴雨浓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站在地图前,手里捏著一支没有点燃的香烟。
他本人并不抽烟,这手里的香烟似乎是为了谁特意准备的,
此时,他的身影正背对著门,似乎在研究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看。
脚步声响起来,很轻,是那种受过训练的人的脚步声。
「人到了。」一道恭敬的声音缓缓响起。
戴雨浓转过身,烟在指间转了个圈。 他的秘书王汉民正站在门口,身后跟著一个三十七八岁的男人。
这人身量中等,穿著一件半旧的藏青色中山装,脚上是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架著一副金丝边圆框眼镜,看上去像个大学教授。
只是,他的眉眼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紧张,也不是坦然,而是,算计。
「谷文昌。」戴雨浓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品尝一道菜的味道,然后,将手里的烟递了过去,「进来坐。」
谷文昌受宠若惊般接过香烟,跨进门槛,在戴笠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只坐三分之一的面积,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显然,这是一个既显得恭敬又随时可以起身的姿态。
王汉民识相的退了出去,门从外面关上了。
戴雨浓没有急著说话。
他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拧开台灯,灯光正对著他面前的一叠文件。
那是一份厚厚的档案,封面上写著「中央特科国际科,谷文昌」几个字,旁边盖著军统局绝密的红戳。
他翻开档案,第一页是照片,第二页是履历。
谷文昌,原名谷开泰,江苏无锡人,民国十六年由中共保送莫斯科中山大学留学,民国十九年转入国际列宁学院,民国二十二年回国,旋即进入中央特科,负责与共产国际及苏联驻华情报机构的联络工作。 他的俄语流利得像母语,英语也能对付,对国际共运的理论和实践都非常熟悉。
在中央特科内部,他是少数几个能直接与苏联情报人员对接的高级干部之一。
他也是影子之一…
戴雨浓花了大约三分钟翻完档案,期间谷文昌始终安静地坐著,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过。
房间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灯管偶尔的嗡嗡声。
「谷先生,」戴笠终于抬起头来,将档案合上,两手交叉放在封面上,「你是黄埔的吗?」
「不是。」谷文昌的声音不高不低,带著一点江南口音,但咬字很清晰,「我是莫斯科中山大学的。」
戴笠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温度,像一把刀在灯下反光。
「我们军统用人,黄埔是个门槛。」他说,「但你不同。你有你没有门槛的地方。」
谷文昌没有接话。
戴笠从抽屉里取出一支钢笔,在指尖转了转,然后开门见山地问道:「你要什么?」
这是一个情报系统内最高级的对话方式。 不绕弯子,不打哑谜,直接触及核心。
谷文昌当然明白这个问题的分量,不是在问他喜欢什么、需要什么,而是在问他想要什么样的交换条件。
「我要安全。」谷文昌的声音依然平稳,「我的家人目前还在苏区,我需要他们被送到国统区。」
「其次,我要一笔安置费,不多,五万大洋,不要法币。」
「就这么多?」戴雨农停下手里的钢笔!
谷文昌稍稍停顿了一下,「战争结束后,我不要被清算。我的留苏背景不能成为你们判决我的理由。」
戴雨浓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等他说完,戴雨浓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窗。
夜风灌进来,带著松脂的气味。
戴雨农声音缓缓响起,「第一个条件,我现在就可以答复你,你给的那份名单上,你家人的名字我已经看到了,三天之内会有人把他们从皖南接出来。」
「第二个条件,五万大洋不是问题,但我要看到你手里东西的真正分量之后才能给你。」
顿了一顿,他转过身,「至于第三个条件,现在谈战后的事,太早了。打赢了再说吧。」 谷文昌点了点头,没有争辩。
他是个精明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戴雨浓重新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两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
「东西带来了?」
谷文昌从中山装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一个棕色的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用火漆封缄,上面按了一个指纹。
他将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戴雨浓面前。
戴笠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看了看信封上的火漆印,确认完好,然后用拆信刀小心翼翼地划开封口。
他从信封里抽出四份文件,每一份都是几页纸,纸张折成三折,字迹工整,是影子本人手写的。
第一份文件,标题是《中央特科华中局组织架构及人员配置(1938-1940)》。戴笠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列著华中局下属各科室、各派出机构的名称、负责人代号、大致活动范围,以及与上海、南京、杭州等城市地下组织的隶属关系。
第二份文件,标题是《苏联驻沪情报机构联络方式及人员清单》。
这是谷文昌亲手整理的东西,他在国际科的工作正是对接苏联方面!
而令戴雨农感到意外的是这份清单包含了沪市及金陵的四条独立情报渠道。 第三份文件,是影子撰写的秘密特工详细资料!
总共有四个人,油翁,船工,坚冰,邮差!
戴雨农翻开第一页,人物为坚冰!
「坚冰,性别不详,一说为男性,一说为女性。」
「据可靠来源称,坚冰可能系男子,年龄在二十八至三十五岁之间,受过良好教育,精通外语,具备无线电操作能力。」
「坚冰的核心活动区域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交界地带,控制至少三条独立交通线。坚冰与延安有直接电报联络权限,无需经过华中局中转。」
「坚冰下线代号『藏锋』,身份不详,职能或为行动与交通方面。」
「经过多次坚冰传达组织上的情报,半数以上与交通路线及物资调拨有关,分析藏锋可能隐藏于日伪机关内部,能接触物资信息!」
「坚冰的上线代号『船工』,位于中央特科高层。」
「目前坚冰的准确身份未知,但其与苏联情报人员在沪上的某次会议记录显示,该人可能曾在苏联接受过情报训练。」
戴笠将这份侧写反复看了两遍,然后抬头看了一眼谷文昌。
「你能确定坚冰是男是女?」 「说实话,不完全确定。」谷文昌实事求是地回答,「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这个人在南方潜伏至少五年了,从来没有被日本人抓到过任何把柄。她是一个非常专业的人。」
戴笠没有说话,拿起第四份文件。
这份最短,只有大半页纸,但内容最要命《中央特科在上海的紧急撤离预案》。
这是一份只有极少数人才能接触到的绝密文件,是华中局在全面危机情况下的最后手段!
包含了上海所有高价值特工的代号、撤离路线、备用身份和接头地点。
这份文件本身就说明他在中央特科内部的信任等级已经高到了一个惊人的程度。
戴笠将四份文件在桌面上排开,像打牌时摊开一手好牌。
他的目光从第一份移到第四份,再从第四份移回第一份,脸上的表情慢慢从不置可否变成了满意的微笑。
「好。」他说,「很好。」
他将文件收拢,重新放回牛皮纸信封,但没有封口,而是放进了办公桌右手边第一个抽屉里,上了锁。
「谷先生,你的情报非常有价值。但我要的不是有价值的东西。」戴雨浓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我要的是有结果的东西。」
谷文昌微微欠身,示意自己洗耳恭听。 戴笠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低到只有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才能听清。
「这些情报,我不会直接用来抓人。」
谷文昌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抓人是我们的事,但也是日本人的事。」戴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坚冰在上海,日本人也在上海。他们有特高课,有宪兵队,有无数条狗一样的探子。」
「我们的手伸不到上海那么长,伸过去了也未必能抓住这条冰做的鱼。」
「但日本人可以,你认为,如果我们把这些情报或者其中一部分送到土肥原的桌子上,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谷文昌沉默了大约三秒。
「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抓捕坚冰。」他说,「因为他已经在这条线上投入了太多资源,而且他急于向东京交差。」
「对。」戴雨浓脸上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他会替我们把脏活干了。」
「坚冰死了,红党的情报网在上海就断了一条大动脉。而我们,没有任何损失。」
「俄国人的线你自己留著,等日本人替我们清完场,你再继续跟他们接洽,放心没有人会知道是你递的刀。」
谷文昌的目光在镜片后面闪了闪。 他是老资格的情报人员了,见过太多的阴谋和背叛,但戴雨浓的这个计划…
不是因为计划本身有多复杂,而是因为它太简单了。简单的计划往往最难防备。
「两个问题。」谷文昌说。
戴笠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讲。
「第一,怎么把情报送给日本人而不暴露我们的身份?第二,送多少?」
戴雨浓笑了,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刚才那笑是冷的,这次的笑里带了一丝真正的愉悦。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第一,送情报的人不是我们军统的人。你有你的苏联关系,苏联人在上海有他们的渠道,他们在日本人那边也有线,可以利用他们!」
「第二,送多少的问题?」
「我觉得一半就行,把坚冰的侧写和撤离预案送过去,把华中局的组织架构留一手。」
「这样日本人就算抓到了坚冰,他们手里也缺最关键的部分,他们还会回过头来求你!」
谷文昌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听懂了。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谷文昌站起来,整了整衣领,伸出手去。 戴笠雨浓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三秒钟后松开。
「我明天就动身去沪市。」谷文昌仿佛下了决定!
「不急。」戴雨浓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纸盒,推过去,「这个东西你带上。美国最新产的袖珍照相机,比你们特科用的那种德国货还小一半。以后不要手抄文件了,直接拍照,安全系数高得多。」
谷文昌接过纸盒,掂了掂分量,放进中山装的内侧口袋里。
谷文昌微微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暗,王汉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等在那里,无声地为他引路。谷文昌跟在他身后,走过长长的走廊,穿过一扇铁门,走进了松林坡的夜色中。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摸著那个小纸盒的棱角,心里将戴笠的话又过了一遍。
借刀杀人,借日本人的刀,杀共产党的鱼。
刀是现成的,鱼也是现成的,关键是谁来握住那把刀。
他忽然想起了在莫斯科留学时,一位老教授在课堂上讲过的一句话:「间谍这个职业的最大悲哀在于,你做久了,就不记得自己到底是谁了。」
谷文昌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天。
山城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星,黑沉沉的,像一块巨大的幕布,将所有秘密都遮在了后面。 他呼出一口白气,继续往前走。
风起了。
松林坡的松树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又像什么话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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