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老宅
那女人看见高雪枫，态度软了半分，但还是堵在门口：“高同志，不是我不讲理。你看看我们家这情况——”
她往身后一指：“我们家五口人，我婆婆瘫在床上，我男人在厂里伤了腰，干不了重活。
儿子在读书，女儿刚工作，工资一个月三十六块。我们在这房子住了二十年，房顶漏了自己修，窗户破了自己换，下水道堵了自己通。这二十年，原主在哪里？现在原主回来了，一句话就让我们搬？”
旁边几个邻居跟着附和。
一个戴袖套的老太婆说：“是啊，高同志。这房子当年是厂里分的，我们是纺织厂的职工，那时候厂里没有宿舍，就把这栋房子分给我们几家人住。我们家住二楼东厢，一住就是十五年。”
另一个男人推着自行车从人群里挤过来：“高同志，我家也是厂里分的。虽然没产权，可我们住了这么多年，总该给个说法。”
高雪枫把文件翻到最后，看了一眼，说：“住的问题，政府会解决。但这栋房子的产权是明确的，原主已经完成了返还手续，你们占着不搬，原主怎么进来？”
那女人还要说，高雪枫抬手拦了一下：“你们的情况我了解。纺织厂那边还有一批空置的公房，在杨树浦路，条件比这里好，有独立厨房和卫生间。你们可以申请。写个申请，我帮你们递。”
那女人愣了一下：“杨树浦？那多远啊。孩子上学怎么办？”
“附近的学校也有。比你在这里跟人挤着住强。”
高雪枫把文件合上，语气放缓了些：“我不是在赶你们。但这事必须解决，不能一直拖。你们回去商量商量，明天给我答复。”
她说完转身就走。
叶宝珠一行跟在后面。围观的人让开一条道，有人还在后面小声议论。
高雪枫走到叶宝珠旁边，低声说：“不好意思，让您见笑了。这类事，这几年不少。”
齐嘉铭问：“这样的事情很多吗？”
“是有点多。”
高雪枫承认：“上海的老洋房，解放前大多是有钱人家的。后来打仗、动荡，原主跑了的跑，死了的死了，房子被收的收。”
“再后来厂里分给职工住，一住就是几十年。现在政策下来，要返还，可住在里面的人怎么办？有的能找到原主，有的找不到。有的原主还活着，有的已经没人继承了。”
她顿了顿：“那些有人住的还好办，慢慢谈。最麻烦的是那些无人继承的。房子收回来，也不知道该还给谁。”
叶宝珠没再问。
车停在一扇黑色铁门前。铁门比碉堡洋楼那扇更高，雕花更繁复。
两根砖砌的门柱上各嵌着一块石牌，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了，仔细看还能认出“齐公馆”三个字。
门没锁，虚掩着。
高雪枫推门进去，院子比想象中大。前院铺着石板，中间一条碎石小径通到主楼。两边各有一棵老玉兰，比江门那棵粗得多。
但院子里堆着杂物，破木板、旧铁桶、几辆没轮子的自行车架子，把原本的格局遮了大半。
主楼是英式的，三层，红砖墙，白窗框。
门廊的柱子还在，雕花还在，只是廊下的石阶断了半截，用碎砖垫着。一楼窗户有几扇玻璃碎了，用报纸糊着，歪歪扭扭的。
推门进去，一股霉味和旧木头味混在一起。
天花板的石膏线脚还在，吊灯没了，只剩一根电线从孔里垂下来，末端挂着个灯泡。
楼梯扶手雕着花，但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发黑的木头。墙上原来的画框位置留着深浅不一的印子，画都没了。
“这栋是齐家老宅。”
高雪枫介绍，“齐家在上海有好几处产业。这栋是祖宅，最老的一处。后来打仗，齐家去了香江……这边就没什么人管了。先是做了几年机关办公，后来分给职工住。最多的时候住了七户人家，二十多口人。”
叶宝珠上了二楼。
走廊很长，两边是房间，门都开着。有的房间已经腾空，有的还留着旧家具，一张三条腿的梳妆台，一把散了架的摇椅，一只缺了盖子的樟木箱。
墙上贴过奖状的地方，留着方方正正的胶水印。奖状被撕走了，只剩残纸粘在墙上。
“这里的住户上个月刚搬完。”高雪枫说，“搬的时候不太愉快。有个老太太在屋里哭了一上午，说住了一辈子舍不得走。”
叶宝珠站在窗前，往外看。院子里那两棵玉兰树还在，枝干粗壮，虽然没到花期，但能看出长得不错。
从这里能看到院墙外的弄堂，对面有几栋差不多的洋楼，有的已经修缮了，有的还空着。
“齐家还有人在这边吗？”叶宝珠问。
高雪枫翻开手里的文件，找了一会儿：“登记在册的还有。齐家老宅附近原来有几房远支，早年都散了。这两年陆续回来了一些。隔壁弄堂里有几户，还有在浦东的。方家的也有。”
下午，高雪枫带他们去了隔壁弄堂。
方家老宅的规模比齐家大不少，门楼更高，院子更宽。门廊的柱子上雕着整幅的西式卷草纹，天花板的石膏线脚密得像蛛网。
但破败也更厉害。
一楼的门厅被隔成了三间，用木板和石膏板搭的隔断。二楼、三楼堆着旧家具和杂物，走廊里光线很暗，电灯亮着，瓦数不够，昏黄昏黄的。
高雪枫说：“方家当年是上海道台，后来做洋行买办，家底厚。这栋楼光是花园就占了半条弄堂。解放前方家跑了，房子被收，后来分给好几家单位做宿舍。这两年才收回产权。”
院子里站着二十来个人，年纪不等，有的在低声说话，有的蹲在石阶上抽烟。看见高雪枫带人进来，纷纷抬起头。
(https://www.dlngdlannn.cc/ddk64666607/65217492.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lngdlan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lngdlan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