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雪

叶宝珠和齐嘉铭在江门又待了一个星期。

但这一个星期里，书瑶几乎没怎么见着她爹地妈咪。她自己留在碉堡洋楼里，看看书。上上课，听听收音机，偶尔跟阿屏阿清去街上买点东西。

而叶宝珠跟齐嘉铭有一半时间在家里，另有一半时间早出晚归，两人逛了圭峰山、白沙祠、三十三墟街，还有小鸟天堂。

临别前，叶宝珠把叶父他们安排好了。

碉楼本来是想留给他们住的，但叶父说住叶家村就好。叶母却在旁边嘀咕，住村里几天还行，住久了怕是不习惯。

一来是亲戚太多了，每天有人来串门，从早到晚没个消停。那些熟悉的陌生人，说是亲戚，其实没多少感情，见了面寒暄几句就没话了，可又不能冷着脸。

二来是茅房不方便，洗澡不方便，吃的也不习惯。刘桂花说得很直白，她在深水涉这些年，已经不大适应井水与旱厕。

说完，又把叶宝珠捧成了救世主。

“……”

叶父叹了口气：“家乡是好。可我们在这边没根了。亲戚是亲戚，日子是日子。过几天就回去吧，香江那边还有很多丢不开的东西。”

叶宝珠点头，没劝。她把叶家人交给了梁国栋和李助理。再过几天，会有人送叶家人回香江。

他们以后想来，其实也不麻烦。交通工具简单，主要是办证。

然后，叶宝珠一家三口飞往沪上。

沪市在下雪。

书瑶第一个看见的。飞机还在滑行，她就扒着舷窗往外看。灰蒙蒙的天底下，跑道边的枯草上覆着一层白，薄薄的，像撒了一层糖霜。她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大的雪。

“妈，你看！”

叶宝珠凑过去看了一眼。确实在下雪，细密的雪粒斜斜地飘，打在舷窗上，融成一小滴水，又很快被风干。

舱门打开时，冷风灌进来，叶宝珠把大衣拢紧了。齐嘉铭从后面跟上来，把一条羊绒围巾绕在她脖子上。

书瑶已经出了舱门，站在舷梯上，仰着脸接雪花，手伸出去，雪落在掌心就没了。她转头冲叶宝珠笑。

上海的机场比广州更旧。航站楼不大，灰扑扑的。门口停着几辆车，打头的是辆黑色伏尔加。

来接他们的人已经等在出口了。

打头的是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短发，穿一件灰蓝色的卡其布外套，袖口卷到小臂，裤子扎得利落，脚上是一双平底皮鞋。

她手里拿着一只公文包，站在人群里很显眼。她看见叶宝珠出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迎上来，一边走一边伸出手。

“叶女士！欢迎欢迎。我姓高，高雪枫，市里外事办的。一路辛苦了。”

她的手劲不小，握了一下就松开。目光在叶宝珠脸上停了两秒，又很快收回去，转向齐嘉铭：“齐先生，欢迎。”

叶宝珠微微一笑：“高同志。”

高雪枫侧身引路：“机场旁边有个新修酒店，先住下。今天雪不小，路上不好走，明天再安排正事。”

车是一辆黑色伏尔加，车身宽大，暖气开得足。从机场到宾馆的路上，高雪枫坐在副驾驶，时不时回头说几句。

酒店不大，但干净。暖气片烧得烫手，走廊里铺着红地毯。

高雪枫把他们送到房间门口，说：“明天上午我过来接你们。有什么事打我办公室电话。”

书瑶一进房间就趴在窗台上看雪。叶宝珠脱了大衣，坐在暖气片旁边，倒了杯热水捂手。

第二天雪停了，天放晴，但更冷。高雪枫一早来接，车驶出宾馆，拐上一条林荫道。

两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蓝色的天空下像用炭笔画出来的。路越走越窄，梧桐越密，两旁开始出现高墙和铁门。

车拐进一条弄堂。弄堂不宽，只够一辆车过。两边是石库门房子，红砖墙，黑漆门，门楣上雕着西洋花纹，有的门头上还残留着褪色的石雕门牌。

但门前堆着煤球、竹竿、旧木箱，墙根下有积水冻成的冰碴子。几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晒太阳，怀里抱着热水袋，看见车来，目光一直跟到车尾。

再往里走，房子变了。不再是石库门，是一栋一栋的洋楼。

英式的，法式的，西班牙式的，红瓦白墙，拱窗铁栏，每一栋都不一样。

有几栋保存得好，门前花木修剪得整齐；有几栋破得厉害，窗户缺了玻璃，用纸板糊着，墙面上爬满枯藤。

车停在一条更窄的支弄口。高雪枫先下车，拉开后座门：“叶女士，前面车进不去了，走几步。”

叶宝珠踩到地上的薄冰，脚下打了个滑，齐嘉铭眼疾手快扶住她。书瑶跟在后面，踩着路边的积雪，走得小心。

弄堂深处传来一阵吵闹声。一个女人尖着嗓子喊：“这房子是我们家三代人住的！凭什么说收就收！”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压过来：“什么你家我家，这是政策，政策你懂不懂？”

又有一个老妇的声音哭着插进来：“我们住了一辈子了，搬到哪里去啊……”

高雪枫的脚步明显快了，脸上的笑收了起来。

拐过一个弯，一栋两层洋楼前围了一堆人。洋楼是法式的，红砖墙，白色木百叶窗，门廊上雕着卷草纹。但门廊下堆着杂物——煤炉、水缸、晾衣竿，把雕花廊柱挡得严严实实。

台阶上的水泥裂了缝，钻出一丛枯草。

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叉着腰站在台阶上，身后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年轻姑娘，三个人堵着门。

台阶下站着两个穿中山装的干部，手里拿着文件，正在跟他们对峙。旁边围了十几个看热闹的邻居，有老太太，有年轻媳妇，有半大的孩子。

“说了多少遍了，这房子原主已经申请返还，你们必须搬。”干部把文件抖得哗哗响。

“原主？原主跑了多少年了？”台阶上的女人往前跨了一步，“我们住进来的时候，这房子空着，没人管。我们自己修的屋顶，自己换的窗户，自己通的下水道。住二十年了，这房子早就是我们的了！”

“你们没有产权。”

“我们有户口！”

“户口是户口，产权是产权。”

老妇从人群里挤出来，抓住干部的袖子：“同志，你们行行好。我们一家五口就这一间房，搬出去睡马路吗？”

高雪枫快步走上去。她走到两个干部面前，低声说了几句。

干部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走来的叶宝珠一行，表情变了变。

高雪枫转身对围观的人说：“都散了。政策上的事，坐下来慢慢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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