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79章 感觉时间都静止了
这话一出口，陈瑛脸色骤变。
他下意识朝门口看了一眼，确认无人偷听，才压低嗓子急道：“李尚书，你……这话也敢说？”
“怕什么？”
李至刚摆摆手，语气淡定，目光直直盯着李秋，“陛下龙兴之地在北平，登基前在那里经营了二十余年。如今虽定都应天，可北平才是陛下根基所在。”
“更重要的是，北边残元未灭，游牧民族和咱们可是敌对千年，梁公虽然把他们朝廷打散，可是他们依旧虎视眈眈，应天离北境千里之遥，调兵运粮，鞭长莫及啊！”
李秋品了口茶，心说李至刚虽然利益心重了点，看待问题却不得不承认很远。
朝廷迁都，这是肯定要迁的。
早在洪武时期就讨论过这个问题。
朱标不就是因为去西安考察迁都事宜落水的嘛！
但至于迁都哪儿，各有各的说辞。
李至刚想说北平，想来是觉得北平是朱棣的大本营，迁都至此，朱棣也非常乐意。
此人不仅聪明，还有很强的政治嗅觉。满朝文武，就他把这个问题想在了前面。
事实上，历史上也是李至刚第一个向朱棣迁都北平。
这人不能小觑！
李至刚见状，继续道：“梁公是武将出身，比谁都明白，一个朝廷的都城，若是离边关太远，等大军调过去，黄花菜都凉了。”
“应天到北平，快马加鞭也要十天半个月。若是在北平建都，骑兵朝发夕至，蒙古还敢南下牧马？”
“所以你的意思是，都城定在北平？”李秋放下茶杯。
“正是。”李至刚毫不犹豫地点头，“北平据燕山之险，扼居庸关、古北口，进可攻退可守。当年元人以此为大都，控御天下近百年。我大明若定都北平，也是承继天命！”
陈瑛心中骇然，拧着眉头：“你说得轻巧……迁都可是动摇国本的大事，满朝文武有几个能答应？应天是太祖高皇帝定的都城，陛下登基就要讨论迁都，那些江南出身的文臣能答应？那些勋贵能答应？要知道他们的田产、宅邸、宗族全在应天周围，迁都等于要他们的命。”
“所以我才来找梁公。”
李至刚神色认真，“梁公在陛下心里的分量，满朝谁比得了？靖难之役，梁公摇旗呐喊，直接从北到南无阻挡，功臣榜上排名第一的是谁？梁公若在朝堂上开这个口，比我说一百句都管用。”
李秋放下茶盏，心里又给出了一个结论。
这个李至刚，是个人物！
李至刚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干笑一声：“梁公，我说的句句是实。”
“迁都北平，不错，不过，我很想知道，这到底是不是你的主意？”李秋忽然问。
李至刚听李秋也有意北平，心中欣喜，随即坦然道：“不瞒梁公，是陛下前不久召我奏对时，随口问了一句‘应天是否合宜久居’。我当时随意糊弄了两句。回来翻了一整夜的舆图，又找兵部的人问了北境布防，这才觉得，北平可为。这还是结合北平是陛下的大本营得出的结论，绝对不是信口胡诌！”
李秋缓缓点头。
这才是李至刚。
陛下随口一句话，旁人听听就过了，他能翻一整夜的舆图，还能从兵部把北境布防都挖出来。
这份机敏和用心，满朝文臣里挑不出几个。
这也是为何，他无朋友，还能到达二品的原因，溜须拍马占一部分，但是本事，也有！
“你方才说，要我在场是何缘由？”李秋幽幽开口。
“梁公，实不相瞒，让您在场，是想让您帮着说话，我一提，那群人不分好歹，下意识就是反驳！”
李至刚苦着脸说道。
李秋听完一怔，心说你怎么人缘这么差！
想了想，又问：“你打算怎么跟陛下提？一并说说。”
李至刚立马精神，伸出三根手指，“我准备了三策。”
“首先，上策迁北平，天子守国门，承元祚而御北虏。”
“其次，中策迁凤阳，陛下龙兴之地，据淮河之险，亦有气象。”
“最后，下策暂留应天，但需在北平设行都，派重臣镇守。”
“凤阳？”陈瑛忍不住又插嘴，“那位置，迁了等于没迁，而且勋贵老家都是那儿，你这不是糊弄人吗？”
李至刚瞥了他一眼，淡淡道：“陈督，连你都觉得凤阳不行，难道陛下不清楚？我此举，不过是给了缓冲余地而已，还有两策都提到了北平，陛下拿主意和别人商量也从这里面拿，我这是引导，你懂不懂？”
陈瑛被怼得脸色再一次涨红。
李秋忽然笑了一声。
他算是看明白了，李至刚就是老狐狸。
“李尚书，那你觉得，到时候跳出来反对的会是谁？”
李至刚想都没想：“勋贵不会，因为迁都凤阳对他们也有好处，所以肯定是江南的那帮文臣。要知道他们的田产、宅邸、宗族全在这边……呵呵，迁都等于要他们的命！”
李秋好奇问道：“你是哪儿的人？”
“松江人！”李至刚回道。
“那你不就是江南那帮子文臣？”
李秋大惊，“你是松江人，怎么会建议迁都北平，要知道，这样一来，离你家不也远了？”
“呵呵！”
李至刚挺了挺腰杆，看向李秋，一字一句道：“梁公，我李至刚的确是松江人，实不相瞒，也不是我炫耀，我家在松江府还算可以！不过……”
顿了顿，他神色认真，语气铿锵有力，“是又如何？我李至刚先是朱明的臣子，然后才是松江的李氏。我吃的是大明的俸禄，拿的是天子的恩赏，穿的是朝廷的冠带……”
李秋没有说话，茶盏停在唇边。
感觉时间都静止了！
李至刚意气风发，“迁都等于要了江南文臣的命，这点不错，可是要清楚的认识到，这个命，到底是谁给的？”
“谁给的？”陈瑛莫名接了一句。
李至刚眼睛一瞪，“当然是太祖高皇帝给的！你好好想想，当年太祖定都应天，江南士绅跟着沾了多少光？免税、赐田、荫封，整整三十多年！”
身子微微前倾，唾沫直接喷在陈瑛脸上，“还有江南的举子比别处多中了那么多，为什么？因为都城在应天，天子脚下，近水楼台。”
说到这儿，他忽然笑了一声，转头看向李秋，不似那么激动的开口：“可梁公，天子的恩泽，不是江南一地的私产啊……！江南富了三十多年，已经够了，这地方，再穷，也穷不到哪儿去！可是北边呢？”
忽然，他态度坚决面朝北，“北边年年鞑子南下，村村有寡妇哭坟，户户有老母送子。那些地方的人，就不是大明的子民了？”
陈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压根不敢开口。
李至刚这厮说得…太好！
“你想说什么？只管说！”李至刚似乎看出陈瑛有话要讲，直接起身挺直腰杆，提了提腰带，一副要干仗的架势。
陈瑛咽了口唾沫，“没，没啥说的，你继续！”
心里却对李至刚这厮颇为不满，你丫的说就是，直接怼着老子说算怎么回事。
老子是反面教材？
“啧……！”李至刚不满，他此刻非常迫切陈瑛能开口说两句，这样他就可以怼回去，树立自己的形象。
怎奈此人不上道！
幽幽在心里叹息一声，紧接着又提了一口气，继续道：“梁公，我见过的江南士绅，十个里有八个，张口闭口‘我们江南如何如何’，闭口张口‘朝廷该照顾江南’。好像这大明天下，只有江南才是亲生的，别处都是后娘养的。”
说完，一副不屑的语气，“另外，正因为我是松江人，我才比谁都清楚，江南这帮文臣，私心太重了。”
“哦，怎么说？”李秋早就竖起耳朵，此刻一双眼睛就没离开过李至刚。
李至刚冷哼一声，道：“他们嘴里说的是‘祖宗基业’，心里想的是‘自家田产’；嘴里说的是‘太祖遗训’，心里想的是‘我族利益’。迁都北平这件事，哼哼，不是我说，反对的，都不是好人！”
稍稍停了停，他忽然语气沉重：“梁公，我李至刚不是不恋家啊……！可我知道，有国才有家……大明若是不把北境守住了，江南再富，也不过是案板上的肥肉，早晚让人一口吞了……迁都北平，天子守国门，北境安则天下安，天下安则江南安……江南安了，我老家才能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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