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启航(四)
十
九月中旬,林上校来基地检查工作。
他穿着便装,但走路的样子还是一副军人做派——腰板挺直,步伐矫健,目光锐利。他先在厂房里转了一圈,仔细查看了模型的每一个角落,然后召集所有人开会。
“总体来看,进度还不错,但有几个问题需要重视。”林上校在投影仪上打出一张照片,是舰岛模型某个角落的特写。“这里,电缆桥架和通风管道之间的距离太近,不符合安全规范。万一电缆起火,会直接引燃风管里的保温材料。”
河生看了看照片,确实是他疏忽了。
“还有这里,”林上校换了一张照片,“消防管路的阀门位置不合理,操作空间太小。紧急情况下,消防员没法快速操作。”
这些问题,河生在检查时也注意到了,但没有足够重视。他觉得这些都是小问题,不影响主要功能。但林上校显然不这么看。
“河生,你知道航母上最怕什么吗?”林上校问。
“怕被击中?”
“不是。航母最怕火灾。”林上校的表情很严肃,“航母上有几千吨的燃油、几百吨的弹药,一旦发生火灾,后果不堪设想。美国海军做过统计,航母上百分之八十的事故都是火灾。所以,消防系统不是小事,是生死攸关的大事。”
河生听了,汗颜不已。他太专注于主要系统的设计了,忽略了这些看似琐碎但同样重要的细节。
“我回去就改。”河生说。
“不光要改,还要举一反三。”林上校说,“把模型从头到尾再检查一遍,每一个细节都不要放过。”
接下来的一个月,河生带着团队,对模型进行了地毯式的检查。他们拿着手电筒和卷尺,钻进每一个舱室,爬过每一段管道,核对每一颗螺丝。发现的问题列了满满三页纸,从大到小,一个都不放过。
“电缆桥架的支架间距,从1.5米加密到1.2米。”
“消防管路的阀门,全部换成手柄加长的型号。”
“通风管道的保温材料,换成不燃的岩棉。”
“应急照明的电池容量,从两小时增加到四小时。”
每改完一项,河生就在清单上画一个勾。三页纸的清单,他画了整整一个星期。
十月底,林上校再次来检查。这次他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不错,可以进入联调阶段。”
河生长出了一口气,感觉像爬过了一座山。但他知道,前面还有更多的山。
十一
十一月的一个下午,河生收到了方卫国的来信。
信是从北京寄来的,方卫国现在调到《南方周末》北京记者站工作了。信的内容很长,主要是说他最近在做一个关于“中国军工行业现状”的深度报道,想找河生聊聊。
河生:
我最近在做一个选题,关于中国军工行业的现状和未来。我知道你的工作涉密,不要求你透露任何具体信息。我只是想跟你聊聊,听听你作为一个从业者的感受和思考。
这些年,中国变化太快了。我在做“大河上下”系列报道的时候,沿着黄河走了两个月,看到了很多——有富裕起来的村庄,也有依然贫困的山沟;有外出打工的年轻人,也有留守在家的老人和孩子。我在想,这个国家的变化,到底意味着什么?
你搞国防,我在搞媒体。我们走的是不同的路,但最终的目标是一样的——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
方便的话,给我回个电话。
卫国
河生看完信,犹豫了一下,然后给方卫国打了电话。
“卫国,是我。”
“河生!好久不见!”方卫国的声音很兴奋,“你在哪儿?”
“在江苏出差,搞一个项目。”
“忙不忙?”
“忙,但还行。”
两人聊了一会儿近况,然后方卫国切入正题:“河生,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不用回答具体的东西,就说说你的感受就行——你觉得,咱们的国防工业,跟美国比,差多少?”
河生沉默了一会儿。“差距很大,但我们在追。”
“具体在哪些方面?”
“太多了。材料、动力、电子、武器……每一个领域都有差距。但最根本的差距,不是技术上的,而是积累上的。美国搞航母搞了一百年,我们才刚开始。有些东西,不是钱能买来的,也不是时间能堆出来的,得靠一代一代人的积累。”
“那你觉得,我们追得上吗?”
“能。”河生的声音很坚定,“可能不是我们这一代,但下一代、下下一代,一定能。”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河生,你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你说话总是小心翼翼的,现在你说话有底气了。”
河生笑了:“可能是我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厂房门口,看着远处的长江。夕阳正在西沉,江面上铺满了金光。一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悠长而低沉。
他想起了父亲的话:“人得记着自己的来处。”
他的来处是黄河边的一个小村庄,是父亲在煤矿里挖出的煤,是母亲在黄河滩挖的野菜,是大哥辍学供他读书的牺牲。这些,他都记得。
但他也知道,人不能只记着来处,还要看着远方。他的远方,是大海,是航母,是国家的未来。
十二
十二月,联调工作全面展开。
所谓联调,就是把舰岛上所有的系统都连接起来,一起运行,测试它们之间的协调性和兼容性。这是舰岛设计的最后一道关,也是最复杂的一道关。
联调的第一天,就出了问题。
早上八点,所有系统启动。电力系统运行正常,照明系统运行正常,通信系统运行正常……但到了九点,雷达系统突然出现故障,显示屏上一片雪花。
“怎么回事?”河生问。
雷达组的工程师检查了半天,发现是电磁干扰——通信系统的发射功率太大,干扰了雷达的接收机。
“把通信系统的功率降低一半。”河生说。
“不行,”通信组的工程师反对,“功率降低一半,通信距离会缩短百分之三十,不符合战术指标。”
“那就加装滤波器,把干扰信号滤掉。”
“加滤波器需要重新设计电路板,至少两周时间。”
河生皱了皱眉,想了想。“这样,先把通信系统的功率降到最低可用值,保证雷达能正常工作。同时,加装滤波器的方案并行进行,两周后更换。”
这个折中方案得到了大家的认可。联调继续进行。
但问题远没有结束。
下午两点,空调系统突然停机。检查发现,是电力系统的负荷分配出了问题——雷达和通信系统同时运行的时候,电流过大,触发了保护开关。
“电力系统的容量不是算过吗?怎么会超负荷?”河生问。
电力组的工程师翻出计算书,核对了一遍,发现是计算时忽略了一个因素——雷达系统的峰值功率比平均功率高出三倍,当雷达和通信系统同时处于峰值状态时,总功率会超过设计容量。
“这个问题在设计阶段就应该发现的。”河生有些恼火。
“是我们的疏忽。”电力组的工程师低下头。
“现在怎么办?”河生问。
“有两个方案。一是增加一台发电机,提高总容量;二是优化电力调度,错开雷达和通信系统的峰值时间。”
“增加发电机需要多少时间?”
“至少一个月,还要改舱室布局。”
“那就走优化调度的方案。”河生说,“你们跟雷达组和通信组协调,制定一个电力调度方案,确保任何时候总功率都不超标。”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像打地鼠一样,按下去一个,又冒出来一个。河生每天在厂房里跑来跑去,协调各个系统之间的矛盾,嗓子都说哑了。
但他没有抱怨。他知道,这些问题现在暴露出来,总比到了海上再暴露好。陆地上改,成本低、风险小;到了海上再改,代价就大了。
十二月中旬,经过半个月的调试,大部分问题都解决了。各个系统开始协同运行,雷达能正常扫描了,通信能正常通话了,空调能正常制冷了……
河生站在模型的控制室里,看着显示屏上跳动的数据和曲线,心里涌起一种成就感。这个舰岛,从图纸上的线条,到实物模型,再到运行起来的系统,每一步都凝聚了他的心血。它还不完美,还有很多需要改进的地方,但它已经活了,像一个婴儿,开始了自己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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