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启航(三)
七
五月的一个傍晚,河生收到了林雨燕的信。
信是挂号信,厚厚的,里面有十几页纸。河生坐在宿舍的床上,就着台灯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河生:
见信好。
你上次来信说,航母设计进入了关键阶段,可能很长时间不能回来。我理解你,真的理解。但有些话,我还是想跟你说。
上个月,我们学校组织了一次去北京的教育考察,我去了。在北京待了五天,看了天安门、故宫、颐和园,还去了圆明园。站在圆明园的废墟前,我哭了。不是因为那些石头有多好看,而是因为我想到,一百多年前,我们的国家那么弱,被人欺负成那样。
回来后,我跟学生们讲圆明园的故事,讲着讲着就哭了。有个学生问我:“老师,我们现在的国家强大了吗?”我说:“强大了,但还不够强大。”他又问:“那怎么样才能更强大?”我说:“要靠你们好好学习,长大以后建设祖国。”
河生,我以前不太理解你为什么要搞国防,为什么要造航母。我觉得你离我太远,离我们的生活太远。但那天在圆明园,我忽然明白了——没有强大的国防,就没有安稳的日子。你今天在造的,不是一艘船,而是一个国家的未来。
所以,你放心去干吧。我在这儿等你,不管多久都等。
对了,我考上研究生了,河南大学中文系。九月份开学。
想你。
雨燕
2002年4月28日
河生读完信,眼眶湿润了。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和那枚戒指放在一起。然后他拿出信纸,给林雨燕回信。
雨燕:
见字如面。
你的信我收到了,读了好几遍。谢谢你理解我,也谢谢你告诉我圆明园的事。
我最近很忙,航母设计进入了关键阶段,每天加班到很晚。但我不觉得累,因为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你说得对,我今天在造的,不是一艘船,是一个国家的未来。
有时候我在想,咱们这一代人,真的很幸运。我们赶上了国家发展最快的时候,也赶上了国家最需要人的时候。我能做自己喜欢的事,还能为国家做点事,这辈子值了。
恭喜你考上研究生,我为你骄傲。等我忙完这一阵,就回去看你。
等我。
河生
2002年5月12日
写完信,河生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上海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远处的灯光和飞机的航灯。但他知道,在黄河边,在翟泉村的夜空里,星星又多又亮。等航母造好了,他要回去,带着林雨燕,在黄河边看一次星星。
八
六月,舰岛陆上模型开始建造。
建造地点在江苏某地的一个试验基地,距离上海三百多公里。河生作为舰岛总体设计的负责人,需要常驻现场,协调各个系统的安装和调试。
临行前,周建军找他谈话:“河生,这次去基地,时间可能不短。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少则半年,多则一年。”
“没问题。”河生说,“我早就准备好了。”
“还有一件事,”周建军犹豫了一下,“你母亲的身体,你自己心里有数。如果家里有事,提前说,组织上会安排。”
河生点点头,心里有些不安。上次回家,母亲的身体就不太好,胃病反反复复的,吃了药也不见好转。大哥在电话里说,最近又瘦了,饭量也小了。
“我会注意的。”河生说。
六月十五日,河生坐上了开往江苏的火车。车窗外,江南的田野一片翠绿,水稻正在拔节,荷塘里开满了荷花。河生靠着窗户,看着这些景色,心里却想着黄河边的麦田。这个时候,麦子应该已经黄了,再过半个月就要收割了。往年这个时候,他都会回家帮忙收麦,但今年不行了。
试验基地在长江边的一个小镇上,周围是大片的农田和鱼塘。基地不大,有几排平房和一个新建的钢结构厂房。舰岛模型就建在厂房里,1:1的比例,看起来像一座小楼。
河生到的时候,模型的主体结构已经完工,正在安装内部的设备和管路。他换上工作服,戴上安全帽,钻进模型里,开始检查每一个细节。
“这里,管路的支架间距太大了,不符合规范。”他指着头顶上的一根水管说。
“这里,电缆桥架的转弯半径不够,会影响光纤的铺设。”他蹲在地上,用卷尺量着桥架的尺寸。
“这里,防火封堵没做好,万一发生火灾,火势会顺着管道蔓延。”他用手摸了摸墙壁上的孔洞,眉头皱了起来。
施工队的工人们一开始对他有些抵触——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指手画脚的,懂什么?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这个年轻人不简单。他对图纸的熟悉程度,对规范的理解深度,对细节的敏锐程度,比很多老工程师都强。
“陈工,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一个老师傅问他。
“上海交大。”
“难怪。”老师傅竖起大拇指,“交大的学生,确实有两把刷子。”
河生笑笑,继续干活。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了不起,只是比别人更认真、更较真而已。德顺爷说过:“黄河上的船,一颗铆钉松了,整条船就完了。”他做的是航母,比黄河上的船大一万倍,一颗铆钉都不能松。
七月的江苏,热得像蒸笼。厂房里没有空调,温度经常超过四十度。河生每天在里面待十几个小时,衣服湿了干,干了湿,背上长满了痱子。但他没有一句怨言,反而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充实。
“你不觉得苦吗?”同事小张问他。
“苦什么?”河生擦了一把汗,“比在黄河滩筛砂石强多了。”
小张不理解,河生也没有解释。有些苦,只有吃过的人才知道甜。
九
八月的一个晚上,河生接到了大哥的电话。
“河生,妈住院了。”大哥的声音很急,“胃出血,医生说要手术。”
河生的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图纸掉在地上。“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她在家吐了很多血,我赶紧送到县医院。医生说胃溃疡穿孔,必须马上手术,不然有生命危险。”
“我马上回去。”
河生挂了电话,找到基地负责人请假。负责人二话没说就批了假,还让司机送他去火车站。
“家里有事就赶紧回去,工作的事不用担心。”
河生坐上当晚的火车,一夜没睡。他靠在窗户上,看着窗外的黑夜,脑子里全是母亲的样子。母亲今年五十四岁了,但看起来像七十岁。她这一辈子,太苦了——年轻的时候嫁给父亲,跟着他在黄河滩上刨食;父亲走了以后,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好不容易孩子们都大了,自己却累垮了。
火车到郑州时是凌晨四点。河生打车去汽车站,买了最早一班去新安的车。到了县医院,天已经亮了。
母亲在手术室里,大哥和嫂子在走廊上等着。大哥的眼睛红红的,显然一夜没睡。
“怎么样了?”河生问。
“进去三个小时了,还没出来。”大哥的声音沙哑,“医生说手术难度大,溃疡面太大了。”
河生坐下来,双手攥在一起,指甲掐进肉里。他开始祈祷,向所有他能想到的神祈祷——佛祖、观音、耶稣、**,还有黄河里的河神。他不在乎哪个神管用,只要母亲能平安出来,他愿意信任何神。
又过了两个小时,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门开了,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手术很成功,病人的生命体征稳定。但胃切除了三分之二,以后需要长期调养,饮食要特别注意。”
河生听到“手术成功”四个字,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大哥也长出了一口气,眼泪流了下来。
“谢谢医生,谢谢医生。”河生握着医生的手,不停地说。
母亲被推出手术室时,脸色苍白,闭着眼睛,身上插满了管子。河生跟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轻声说:“妈,我回来了。”
母亲没有回应,但河生感觉到她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接下来的两周,河生一直在医院陪护。他给母亲擦身体、喂饭、端屎端尿,每天晚上睡在病床旁边的折叠椅上。母亲清醒的时候,他会跟她说话,讲自己在上海的工作,讲航母是什么,讲林雨燕考上研究生的事。
“航母是啥?”母亲问。
“就是很大的船,上面能停飞机。”
“那得多大啊?”
“三百多米长,比咱们村从东头到西头还长。”
母亲想了想,说:“那得多少铁啊。”
河生笑了:“很多很多铁。”
“你可别累着了。”母亲心疼地说,“造船归造船,饭得吃,觉得睡。”
“我知道了,妈。”
八月底,母亲出院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但需要定期复查,不能劳累,不能吃硬的东西。河生把大哥叫到一边,塞给他三千块钱:“这是给妈买营养品的,你看着用。”
“你自己留着吧,你在外面也要花钱。”大哥推辞。
“我还有,你放心。”
河生知道,大哥家里也不宽裕。两个大棚的收入有限,还要供侄女上学。他能做的,就是多寄些钱回来,减轻大哥的负担。
九月初,河生回到了试验基地。
离开半个月,模型又有了新进展——大部分设备已经安装到位,开始进行单系统调试。河生回来后,立刻投入工作,检查每一个系统的安装质量,核对每一条线缆的连接是否正确。
“陈工,你妈怎么样了?”同事小张问。
“好了,出院了。”
“那就好。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林上校亲自盯现场,说等你回来要验收。”
河生点点头,加快了手上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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