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二十一章 锁着的图纸
张大川的生日是十一月七号。
他自己从来不过。
陆远记得,于晚晴也记得。
那年生日,陆远没告诉他,只在下班后把他叫到办公室。
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很旧,边角磨得发白。
“什么。”张大川问。
“打开看。”
张大川把纸袋拆开,里面是一卷图纸。
他抽出来,展开。
看到第一张的时候,手就停了。
是一套微型涡轮叶轮的全套设计图。
进气端、压缩段、燃烧室、涡轮盘、尾喷管。
每一个零件都画了剖面图,标注了尺寸和公差。
叶片的叶型用的是当时国内还极少见的三维扭叶设计。
图纸最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字:先放着。等我们能做了,你再动。
张大川的手指在图纸边缘摸了一遍。
指腹顺着叶片的弧线走,停在标注公差的那个数字上。
他的拇指在抖。
陆远看见了,没说。
“哪来的。”张大川问。
“自己画的。画了三个月。”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会用上。现在还不是时候,可迟早是。”
张大川把图纸重新卷好,装回牛皮纸袋。
他抱在怀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锁起来。”
“锁吧。”
当晚他回到出租屋,把图纸放进自己那只旧工具箱的最底层。
工具箱是他从江城带来的,铁皮的,盖子上有锈斑。
他把图纸袋压在一摞旧图纸下面,然后上了锁。
钥匙挂在腰上,从不离身。
第二天上班,他照常画图、改结构、跑车间。
没人知道昨天是他生日,也没人知道他的工具箱里多了一套涡轮图纸。
后来辰光科技扩展业务,接了一些工业自动化设备的定制订单。
有一家做光学镜片研磨机的客户,要求主轴的径向跳动不超过两微米。
国内能做这个精度的厂家不多,报价高得离谱。
陆远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张大川。
张大川花了两周,重新设计了主轴系统。
用了高精度角接触轴承,预紧力调到最优。
外壳铸件他改了流道,让冷却液分布更均匀。
装配的时候,他在恒温车间里蹲了一整天。
最后测出来,径向跳动一点八微米。
客户来验收时带了三个老工程师。
一个姓郭,六十多岁,干了一辈子精密机械。
他拿着千分表测了三遍,每次读数都一样。
测完了,他直起身,看着张大川。
“小伙子,你以前在哪个厂干的。”
“没在厂里干过。自己学的。”
“自己学能做出这个?”
“以前修过一些东西。”
郭工没再追问。
他把千分表收好,拍了拍张大川的肩膀。
“有机会来我们厂看看。我们缺人。”
“谢谢。我在这边还有事。”
“什么事比这个还重要。”
张大川没回答。
他笑了笑,把千分表还回去。
郭工走了之后,张大川回到工位。
他拉开抽屉看了一眼,牛皮纸袋还在,锁得好好的。
他把抽屉推回去,继续画下一张图。
后来类似的事又发生过几次。
有做半导体设备的,要求晶圆传输机构的重复定位精度达到零点五微米。
张大川做了。
验收的人看了数据,当场要给他开三倍工资挖人。
他说不去。
有做航空零部件的,需要一套钛合金薄壁件的专用夹具。
张大川做了。
来的人说他们厂里正好缺一个工艺主管,问他有没有兴趣。
他说没有。
有做精密仪器的,一台设备的核心传动系统卡了半年。
张大川去了两天,改了三处设计,好了。
老板要给他股份,让他留下来当合伙人。
他还是说,我在这边还有事。
于晚晴有一次去张大川的工位送图纸,看见他抽屉没关严。
她瞥了一眼,里面有一个牛皮纸袋的角露出来。
她认出了那卷图纸。
她什么也没说,把抽屉推紧,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回去,她跟陆远说:“大川那套图纸,还锁着呢。”
“锁着好。”
“什么时候能用上。”
“等我们这边的算法跑通。等老王那边的材料达标。等我们三个人能凑到一块儿。”
于晚晴没再问,她去厨房煮面。
陆远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写了一行字。
“大川的涡轮。还锁着。等。”
窗外中关村的夜很深。
写字楼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张大川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锁好工具柜,把钥匙在手里攥了一下。
然后关灯,推门出去。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到了一楼,门打开,他走进夜色里。
自行车停在楼下。
他骑上去,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链条在夜里咔嗒咔嗒响,他骑得不快。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他停下来,单脚撑地。抬头看了一眼天。北京的天上没什么星星,只有几盏航空障碍灯在高楼顶上闪。红的,一明一暗。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
他停下来,单脚撑地,抬头看了一眼天。
京城的天上没什么星星,只有几盏航空障碍灯在高楼顶上闪。
红的,一明一暗。
他想起那套图纸,叶片的叶型,那个弧度他记了四年了。
每一根线条都刻在脑子里。
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连标注的公差数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甚至算过它的气动效率,算过它在不同转速下的推力表现。
那套东西要是做出来,装在火箭上,能多飞一倍的高度。
可他还不能做。
要等。
等算法,等材料,等那艘船。
他在辰光科技做工业设计,每天画的是研磨机主轴、传输机构夹具、精密仪器的传动系统。
每一件都做得扎实,客户挑不出毛病,可这些都不是他真正想做的。
抽屉里锁着的图纸,才是。
绿灯亮了,他蹬起车子,继续往前走。
链条还在咔嗒咔嗒响。
夜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焦糊味,是路边摊在收炭火。
他拐进小区,把车锁好,上楼。
推开门,屋里黑着。
他轻手轻脚洗漱,躺下来。
闭上眼之前,他把工具箱的钥匙从腰上解下来,握在手心。
凉的,硬的。
他攥了一会儿,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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