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川篇二
此时,施下献身印,献出自己身体的徒逍逍灵魂已经游离在外。
一片黑暗中只有无数片段在闪现,那些都是水妖的记忆。他摘下最清澈明亮的那一片。
记忆片段越明亮,对于妖怪来说,就越重要。
徒逍逍仿佛成为了一个以旁观的身份而存在的第三者,能读懂记忆里每一个人的心声,体会他们的喜怒哀乐。
他看见一个叫小桃的小姑娘,每天都会伴着霭色,走上几里青青山路,去一趟破落老庙。
老庙十几年前就败落了,只有小小的地藏菩萨像仍在。
这佛像是一对孩子早夭的夫妇捐钱所铸的,希望它能静静守护着那个来不及睁眼看世界的小生命。
没想到的是却成为了一个小妖怪的家。
刚成形的小妖怪绕着来祈福的小桃,兴奋地飞来飞去。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人,只觉得她看起来既柔弱又小巧,远不是先辈所说的穷凶极恶。
小桃踮起脚尖,摸摸小菩萨的头,“爹娘说会守护人的人就是好人,真是一个善良的小菩萨啊。”
头顶传来轻柔的触感,第一次被人夸奖,他高兴地想好好抱抱她,却怎么也触摸不到。
他是个只能寄居于外物的妖怪,人听不到也看不到他。
只好去摇摇檐上生锈的风铎,叮当作响的好听。
小桃笑笑,“哈哈哈哈,小菩萨你真的听的到吗?”
风铎声叮叮当当不断绝。
从此老庙不止有一个小妖怪,还多了一个小桃。
她会双手合十,在庙前虔诚地祈祷;她会采白色的野花,编成花环给小菩萨戴;她会讲许许多多人间的事,每一件他都喜欢听。
但他最喜欢的是她带来的桃花,清水里依旧能绽出的花朵,像是小桃正朝他嫣然一笑。
转眼间,小桃长大成了桃姑娘。他踮着脚,看看红装的她欢喜地从老庙前经过,没有回头看看他。
倏忽间,桃姑娘牵着另一个小桃来看他。他便故意做出调皮的鬼脸,逗得小女孩呵呵笑。
看着小桃对着女儿甜甜地笑,他亦满足地笑了。
瞬时间,桃姑娘变成了老桃,身体不好。他就陪着她步履蹒跚地走上几里山路,依念着她微喘地喊他小菩萨,眷恋抚摸着他头顶的那双手。
他什么都说不了,什么都做不了。这一生他都只能默默看着,看着她生老病死,没有涉足的机会。
山野中的妖怪们忧心他用情太深,便提醒他时刻小心,离人远一点,别被道士所伤。
可小菩萨摇摇头,他怕他走了以后就再也见不到小桃了,就再也没有人愿意听小桃说话了。
他怕,有一天他不在了,小桃会寂寞。
可有一日,如同往常一样,小桃又来了,却摔倒在石阶上。
她已经百岁了,太老了,已经老的走不动路。身子如同他栖身的老庙破败不堪。
混浊的眼睛依旧望着不远处的老庙,她知道自己快不行了,她并不怕死。
她怕,有一天她不在了,小菩萨会寂寞。
那天,她去老庙看小菩萨。
仿佛真的看见了他,一副和善的菩萨模样,正做着鬼脸逗得她的女儿呵呵笑。
她甚至不敢出气,怕他会就此消失不见,那是她唯一一次看见他,却没能微笑着喊他小菩萨。
见小桃身子不稳,小妖怪急冲冲跑下山路,想要抱住她避免她摔倒。
可是他却忘了,一个能寄居于石像的妖怪是无法触碰人类。
他只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在阶上痛苦地喘息,什么都做不了。
小菩萨很难过,难过得想哭出来。
如果他也是人就好了,他能抱抱小桃,他能和她讲讲话,他还能救她。
就像是他的祈祷奇迹般地生了效,小桃的亲人及时赶来救走了她。
小菩萨就每天坐在石阶上等小桃,一直等,一直等。
他仿佛已经习惯了等待,春夏秋冬,他大部分岁月都在等她,在等待她中度过。
他想来年春天的时候,和她一起去看桃花。
只是他没想过,他等的人一直不会来。
最终,老庙中迎来了人,不是小桃,却是个道士。小菩萨被符咒一封,投进了水里。
徒逍逍看着小菩萨的记忆碎片逐渐暗淡直至失去光泽,便知被封存在水底,寄居在溺亡人尸体中是小菩萨最黑暗的记忆。
可是霎时间记忆碎片明亮起来,那是小菩萨看见杨世瑛的时候。
原来,小桃就是杨世瑛的前世,小菩萨终于等到了她。
附在徒逍逍身体中的小菩萨拥抱着杨世瑛,仿佛又回到青青石阶上的老庙,清风吹响生锈风铎。
他道“小桃,我们一起去看桃花吧。”
人的一生很短,而妖怪的一生很长。他的时光因为遇上了小桃才有了意义,他的一生也以遇见小桃开始,离开小桃结束。
因为小桃教会了他情感,什么是开心,什么是难过,开心的时候要笑,难过的时候要哭。
杨世瑛也因徒逍逍施印而记起前世的一切,笑着叫了一声当年没来得及的‘小菩萨’。
可手中却有光芒在闪烁。一个虚弱的光影在逐渐抽离,变得透明粉碎起来。
像是要失去了什么,泪水克制不住的从杨世瑛眼角流下。
半透明状的小菩萨轻轻地吻着她的眼角,魂灵湮灭成一场嫣红的桃花雨。
“小桃,桃花好看吗?”
如梦似幻的桃花瓣纷扬如一场大雪,在空中散发着微弱却温暖人心的光明,是小菩萨对小桃的最美好的祝愿。
杨世瑛擦去泪水,哽咽道,“好看!这是我看见过最美的桃花。”
徒逍逍伸手去接,散发着微弱光芒的花朵瞬间消散了,没留一丝痕迹。
“妖能像他一样活一辈子,足够了。他爱着一个人,那个人恰好也爱他。”
众子弟看得默默无言,唯有心地纯净的妖怪灰飞烟灭时才会有如此温暖的光芒。
他们真的差点杀错了妖怪,这不禁令众子弟丝毫不敢小瞧徒逍逍起来。
赶忙救起被水妖困住的同伴,发现他们毫发未伤,只是昏过去而已。
一直暗中观察的王翱眼中却闪着一丝光芒,他是典狱司的狱吏,正在暗中调查不世魔王涂笑笑失踪一事。
见徒逍逍谈吐与施法,总觉得与他正追踪的人神似,看向徒逍逍的目光深沉异常起来。
王翱所料不错,徒逍逍确实有秘密。
为了追查出当年的真相,顺利潜入世家探听消息,她借了王氏不入流子弟的身份参加典狱试。
而她的真实身份则是一个绝对的秘密!绝对不能发现!
她需要小心又小心才行,一旦被揭穿,所有与她有所牵连的人都定会被典狱司责难。
徒逍逍无声握紧了拳头,当年的事情她一定要查得水落石出!
水妖一事结束后,徒逍逍一行人重新踏上了旅途,几经风雨飘摇,终于抵至石溪的入口柏舟渡。
柏舟渡,入夜流萤几度,独与柏舟前飞转。
此时,天淡银河垂地,恰好疏萤时度。
渡口静若无人,唯有秋虫清响,却是有人执银灯而来,荡一川云雪,渡他们一程。
来人玄衣大氅随意落下,露出层叠的白褶来,暗绣青荷白鹿来。
被银灯描摹的轮廓优美至极,肌肤凝白如脂,令人顿生读了一曲静谧之词之感。
此回归去,孤舟夜发,静流无声。
只余一圈圈细纹而绽,只余一盏银灯的清明。不知是灯亮还是他的银发亮,倾斜如流泉的长发在柏舟上打着旋儿,圈圈如涟漪。
犹记初见,未曾启唇,只行拱。一袭玄裳沐着银瀑长发,袖袍间一派行云流水,谪仙人模样。
众子弟皆不敢高声语,恐惊动了这不食人间烟火的天上人,他竟比女子还美上十分、百分。
虽早闻青菏白氏专修琴医两道,隐居避世,徜徉山水之间。却不知竟是如此不染红尘。
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众子弟不禁向徒逍逍投来奇怪的目光,疑惑她上船之后竟如此安静。
却发现她晶晶亮的眼睛一直瞅着那白家子,嘴中咬着半截流苏花。
一个子弟被她眼神吓得一动,可瞬间便被打趴,惨兮兮地被压在她身下。
只见徒逍逍眨眨左眼,冲他吹口哨道“哟哦,小俊妞儿······”
心想,总算是有些意思了,小美人恼羞成怒的模样,肯定······
乌黑眸子中满是狡黠笑意,不知在打什么小算盘。
见她这般放肆笑意,白氏子丝毫被轻薄的愠色也无,依旧是风轻云淡,任凭清风拂衣。
只是墨似的眸,星般的眼,遇着她便离不开了。
眼前风流俊逸的红衣少年郎,三百年过去眉目如昔,依旧是放荡不羁的模样,不整衣衫。
绣着“情”字的额带下仍是他所熟悉的那双爱笑的眼,笑得露出了虎牙,腰间悬着一翠绿玉壶。
那年,他喝光了她三壶忘忧酒,仍是未醉。
只见她懒洋洋地向他走来,像是只精明狡猾的小狐狸,察觉到他略带深究的目光正聚集在她身上。
一脚踩着下裳,故意向前跌去。
他倾身扶住她,眉间坠颤颤,浓墨双眸恍若长夜天星,长睫遮掩处心声涌动。
她便猛地一手攀住他脖颈,将他搂至身前,邪笑道,
“小星星,小珍珠儿,初见你笑时,我整个心房都亮了,心也软了。”
与他四目对接,真美······竟像是要陷入了进去,像是个能摄人心魄的无底洞,无论谁一遇这目光,都会陷进去。
这小美人儿还真是有一双璨若天上繁星的眸子,引诱得她不禁呢喃出声,
“小星星······”
却是莫名地顺口,像是以前就这般调笑过人。
他本不喜她轻薄动作,欲挣扎脱身,可一听她亲昵低喃,却是怔怔出神。
等他回过神,似刀裁的鬓边多了一盏流苏,皎洁如月。
徒逍逍眼梢笑得微微上吊,“常言道,青菏流苏雪,扶风桫椤梦。”
“千年难得的雪流苏,亦及不上小美人你笑靥的万分之一。”
略带磁性的笑音听得人心里一酥,船中的女修看得俱是红了脸颊。
既而,徒逍逍低头吻吻他指尖,水葱般的十指触电般抽出,如同碰到了什么肮脏的东西。
她暗中偷笑,心想道,“哈哈,被这样轻薄,必是怒的说不出话来,修医道‘遣心’之人的通病——最恶与旁人有亲密的接触。
当年她也曾戏过白氏家主,激得他气呼呼的,脸鼓成了包子。
“你······真忘得一干二净了?”嗓音若潺潺清流悦耳动听。
入了徒逍逍耳中,却是警铃声大作,不会是以前就招惹过这小美人儿吧······不可能啊,如此出众的美貌。
徒逍逍只觉他周身寒气凝绝,冰冷异常。
绣着青荷白鹿纹的玄袖下,玉指转动生花,快若闪电。
徒逍逍瞬时身子一僵,一滞,徒留震惊状。
众人心中暗赞,寒花拂穴手果然高妙,白氏祖师白枫见寒冬之花骤然而放,顿悟便创下寒花拂穴手。
专门针对于仙士之术,需要对灵力掌控十分准确,方能做到点穴精准,一击即中。
徒逍逍调笑道,“哎哟,疼疼疼······小美人你出招这般凶狠,不留情面。”
“就不害怕除了我,没人喜欢?”
他冷冷扫她一眼,淡若朗天寒夜疏星,“住嘴。举止轻薄无礼,当罚。”
心中隐隐一痛,她没认出······他来,将三百年前发生得一切忘得一干二净,真是潇洒······
谁料明明被点穴的徒逍逍刹那间便活动自如,来势汹汹。
他墨眸一沉,指尖处银光一闪,却是三寸银针瞬发,精准射入她的穴道。
白氏子道,“执迷不悟,不知悔改。”
素颜若水,衣袂飘飘,他风姿一起一落,层叠白褶流云兮回雪。
令众人产生哪怕让他染上一分一毫尘世气息,也是亵渎之感。
一袭玄衣间,俱是朗然清气,风骨铮铮。
因中银针全身酸麻,徒逍逍心想:“‘遣心’倒是有意思,瞟人一眼,便对人一清二处,了若指掌。
他必是早知她会提前闭穴,坏心眼地不戳穿,让她放松警惕,之后便能一击即中。
好玩儿······真好玩,她她眸中玩味笑意愈浓,颇像只古灵精怪的小狐狸。
许久未见如此有趣的小美人儿了······
继续撩拨他道,“俗话说,打是情骂是爱,小美人儿你对我下手那么狠,怕是早就对我情根深种吧······”
白氏子眸中冷意更重,腕间银莲怒绽,抽丝剥茧般化作冰弦,缠绕于他和徒逍逍的小指上。
似是有灵气韵动,弦间银铃清响。
只听他道,“跪下,背家训去。”嗓音清峻若昆仑丘不化冻雪。
徒逍逍不由自主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挺腰拔背,极为标准的白氏跪姿,张嘴便道,
“三不医,恶妖不医,恶人不医,恶仙不医,十六忌十六过十六伤十六少,忌晨裸头,忌湿地久坐······”想停都不行。
一脸憋闷,在心中不停的嚎啕,妈的你爷爷的,什么鬼姿势净折磨我的屁股,连脚跟都挨不到,疼疼疼······
心中又骂了无数次白家的清规戒律,整整几千条戒律,一帮子不解风情的冷木头,烂木头!
她忍不住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背白氏家训的声音却更响亮了。
众人不由得心情舒畅,大叫一声痛快,从未觉得徒逍逍说话如此好听过。
这正是“遣心”引弦咒,遣心之人成年之时都会行授弦礼。与冰弦结契,合二为一,随时能通过心声施咒。
与剑修相比,引弦咒便胜在轻巧灵动,防不胜防。
只是青菏白氏虽以冰弦为法器,但始终心慈,不忍伤人性命,施下的绝不会是毒咒。
这白氏子给徒逍逍所施,也只是让她跪下背家规的咒而已。
正逢临末到岸,徒逍逍家规背毕,一世家子弟行礼道,“敢问道友尊称?”
他静立执灯,道“在下白氏掌戒连城雪,今日奉家主之命为各位引路。”
徒逍逍愣了许久方才回神,“再说一次你叫什么?”
他墨眸幽深无底,道,“连城雪,字回滨。”
听到连城雪这个名字,徒逍逍脸色煞白起来,没有一丝一毫的血色。
众人则是恍然大悟,原来他就是连城雪,那个被不世魔王涂笑笑屠了满门的那个连城氏遗孤。
徒逍逍不禁苦笑了一下,阴川屠城之事后,三百年如白驹过隙,连城夫妇之子竟已有百岁了。
而当年之事,她仍是一丝头绪也无!
她所率妖怪都疯癫发狂,状若狱官白及被吞噬那日。阴川满城百姓都变成了蛊虺毒人,见人便发狂撕咬。
最令她震惊的是,众目睽睽之下,焚尽连城夫妇尸身之人竟有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连气息都一模一样!
这让她连一个不是的理由拿不出来,而这真凶藏得太深,多年来一丝动静全无。
不禁让她怀疑真凶便藏身在仙门六道来。不然,还能有谁让此人销声匿迹如此之久?
不过究竟是谁呢?
她眸光在众世家子弟中扫过,独落在连城雪身上,她要先从青菏白氏开始查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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