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溪篇七
“茅斋,夫子授学之处,书声琅琅,翠钟小童。”——《淅川国志·越志》
【石庭】
徒逍逍仍在梦中,却被一声欢快的笑声吵醒。
“师父哥哥······”
只见石庭中飞入一个青衣女童,步履轻快,声音啼啭若莺歌。
“师父哥哥!我送药材来了。这是你要的半边莲、青木香·····”声音婉转若天籁。
只见女孩梳着乌黑抹亮的双丫髻,别着亭亭的竹簪,着一身“道情”独有的青衣。
双眸忽闪忽闪,有一股豆蔻年华的天真劲儿。
“小心·······”徒逍逍“脚下”两字还未说完,她便摔倒在地上。
“扑通——”正好撞到脑袋,肿起一个好大的包。
小女孩忍着痛,吞下半句疼痛呜咽。
喊痛的话,师父哥哥会担心她的,不能给他添麻烦。
回望四周,却发现师父哥哥已经不在了,只有一个额带上绣着“情”字的红衣哥哥。
徒逍逍一见到可爱的小姑娘,忙屁颠颠地跑过去,一把抱起连城离离,
“你叫离离是不是?名字真好听啊。”
她狡黠眸中射出一道光芒,心想:“阿雪真是不够意思啊!有个这么可爱的妹妹还兼小徒弟,竟然不介绍给我。”
“老天请你也赐我一个徒弟吧!这样就可以······哈哈哈哈哈”
日后,徒逍逍想起自己曾向老天提过这样的要求,就恨不得抽自己的嘴,
孽缘啊!为什么别人的徒弟都是这样的,她的徒弟···唉唉唉·····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现在连城离离正揉着摔痛的额头,掉着眼泪。
徒逍逍便收起快要流下的口水,凑近她耳旁道,
“离离,小哥哥教你一个秘密的小法术,嘘——只告诉离离你一个人哦。”
“痛的地方亲上一下就不痛了。”
徒逍逍在她额上轻轻印上一吻。
“小哥哥给离离你亲一下,痛痛就都飞走了,这下就不疼了吧?”
“嗯嗯。”离离点点头,恍若清泉的眸中闪着光。
真的不痛了,她一定要把这个法术教给木通,这样他被师父哥哥罚的时候,就不会那么痛了。
连城离离被徒逍逍抱在怀里,不禁心想:“这个哥哥的怀抱很温暖,是和师父哥哥完全不一样的感觉,像是娘亲,像是姐姐。”
徒逍逍看她娇俏可爱,笑得都露出了虎牙,调皮地眨眨左眼,
“小哥哥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比离离更可爱的小姑娘呢,来来来,让小哥哥再亲一个。”
离离脸上不禁一红,摆手道,“不行不行,给师父哥哥看见,他会生气的。”
徒逍逍想起连城雪还是白氏掌戒就头痛得很,她身上的引弦咒还没解,免不得会被罚跪罚背家规什么的。
还好他不在,不然调戏他妹妹被发现了,还不被他给弄死!
听连城离离喊连城雪“师父哥哥”,徒逍逍心中好奇,便道
“离离,你为什么叫阿雪师父哥哥啊?”
“嗯······我是师父哥哥收养的孤儿,初时我与师父哥哥一起修习遣心,便称他师父。”
一开始我向师父哥哥修习遣心,所以就叫他师父。”
“后来,我因为完全没有医道上的天赋,去修了道情。习惯改不过来,就只能叫师父哥哥了。”
“原来是这样啊,”徒逍逍点点头。
连城离离看着徒逍逍,想起草舍中她对连城雪的挺身相护,犹豫道,
“小哥哥,师父哥哥他有提到我的事吗?”
“他看起来很不好,都没什么精神。”离离低下了头,因为忧心她视如亲人的师父哥哥。
徒逍逍未免她伤神,便道“离离你很关心你哥哥嘛,是不是很喜欢他?”
“嗯嗯!”她一双若清泉似的眸子灼灼生光。
“因为师父哥哥是离离在这世间最喜欢的人,是对我最好最好的人。”
“我最喜欢师父哥哥了!”她眸中一片波光粼粼,泛着笑意。
“师父哥哥虽然看起来很严厉,总是罚我,不苟言笑,但实际上很温柔。”
“在行赐琴礼时,需去涵碧洞取琴,对其他道情弟子来说,再简单不过。”
“可我是个路痴,连在从小长大的竹舍都能迷路,更别提一路凶险的涵碧洞了。”
“在看到其他道情弟子都有亲人鼓励,亲人陪伴的时候,我看得还哭了呢,以为师父哥哥太忙忘记了。”
“可我没想到的是,师父哥哥会让柏舟渡的流萤为我指路,而他默默跟在我身后,一直隐在暗处从没有现身。”
“离离病了,是师父哥哥照看;离离的脚扭伤了,是师父哥哥背着;离离被欺负了,是师父哥哥挺身而出。”
“所以等离离长大了,就想成为一个像师父哥哥一样的人,一样温暖,一样温柔,一样可靠。”
她一双若清泉似的眸子灼灼生光,溢满了对连城雪这位哥哥的喜爱与敬慕之情。
可随即便黯淡下来,失去了神采,
“可是离离太笨了,修习遣心的时候,师父哥哥一遍就能记住的药性歌赋,我哪怕背上十遍八遍也背不出。”
“师父哥哥一眼就能辨认出的药材,我却连它是有毒还是有益都分辨不出。”
她颤抖着声音,眸中满是对连城雪的担忧,“最近师父哥哥的精神不好,所以我就在想,师父哥哥可能是累了吧。”
“因为有我这样一个,没有用还只会给他添麻烦的妹妹。”
“师父哥哥很温柔,不会跟我说实话。其实我很希望他可以大声地骂我,生我的气也行,可是师父哥哥还是对我很温柔很温柔。”
她若清流的眸中已是蕴满了泪水,哽咽道,
“离离很希望师父哥哥可以信任我,依赖我,就像······就想离离一样。”
徒逍逍听得一阵心酸,狠狠一弹离离的脑门,给了她一个爆栗,
“离离不许再说下去了,不然小哥哥就要再给你一个爆栗了。”
“你师父哥哥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大夫,他有自己的坚持,自己的信仰,可不会那么轻易被打倒的,所以离离你别担心。”
“而且,他的身旁有我啊!你可别不相信,我可是你师父哥哥的大哥呢,他就是我小弟。所以他一定不会有事的。”
“真的吗?”连城离离眨眨眼睛,激动地握住了徒逍逍的手。
“那是自然,我答应你一定会好好保护你师父哥哥,一定不让他出事的!”
看着徒逍逍信心满满的样子,连城离离不禁投来羡慕的目光,
“如果······离离像师父哥哥一样精通医术就好了,就能帮上他的忙了。”
徒逍逍用手指敲敲连城离离的小脑袋,柔声道,
“离离,你要相信,即使你是不耀眼,依旧是人间独一无二的存在。”
“总有一天你能发掘出只属于你自己的光芒,这个过程或许会很漫长很艰难,所以你要学着去相信自己。”
“那离离长大后,也能成为散发着光芒的人吗?”
徒逍逍摸摸离离的头,笑道“那是自然,如果你不相信的话,小哥哥相信你。”
“相信······将来离离一定能成为散发着独一无二光芒的人”
连城离离用手掌一拍自己脸颊,为自己加油鼓劲,“嗯嗯!那离离一定要打起精神来,好好照顾白蔹哥哥,还要帮上师父哥哥的忙!”
白蔹······白蔹·······
徒逍逍一听这名字,便随即明白他是白氏家主,至今仍未露面,青菏白氏的甩手掌柜。
不知道他当年在信陵千氏遭遇了什么,不仅令两家结了怨,到现在还是一蹶不振。以致于连城雪为他殚精竭虑,扶起整个青菏白氏。
“谢谢你,小哥哥”离离在她脸上亲了一下,乐得她牙根子都笑出来了。
连城离离躬了躬身,挥手告别,“小哥哥再见,我们后会有期。”
徒逍逍亦是挥手,同她告别,心疼起连城离离来,明明还是个没心没肺的年纪,却心思敏感,忧心起哥哥来。
她回味着刚才连城离离说的话,竟与连城雪那日在小苍山脚下所说如出一辙,
“离离很希望师父哥哥可以信任我,依赖我,就像······就想离离一样。”
“所以,作为你的同伴,请你毫无保留地信任我,依赖我!”
在连城雪眼中,她是不是也是这样呢?是一个总是一个人去承担,而不会把心中的事告诉他的让人呢?
他知不知道,她并非是不信任不依赖他,而是不忍心······
不忍心······
不忍心让年纪轻轻的他与她同样双手沾染血腥;不忍心他陷入阴谋算计的漩涡中,无法自拔;不忍心他去承受战场上的腥风血雨,生死搏击······
她宁愿自己遍体鳞伤,连城雪,连城雪······
她希望他可以干净得像雪一样,不用沾染上一丝一毫的污秽。
想着昨日受伤倒在他怀中,连城雪受伤的眼神,心中不免一痛,自己这样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看着天色已暗,徒逍逍想起自己与昨日那妖兽还有约,便赶往小苍山去。
【小苍山】
此时,她已至了小苍山,昨日曾大闹草舍的妖兽已经等候多时,因为徒逍逍答应了她的请求。
在一开始时妖兽就对徒逍逍这个妖语者发出了求救,徒逍逍亦是明白了。
于是他们俩就配合出演了一场苦肉计,以骗得千麟鸣的子母驭妖符。
只见徒逍逍手指翻飞如蝶,在妖兽头上结下一个献身印,将自己的身体献给妖兽。
此时,她的灵魂已经游离在外,一片黑暗中只有无数片段在闪现,那些都是妖兽的记忆。
她摘下最开始的那一块碎片。
徒逍逍已经成为了一个以旁观的身份而存在的第三者。能读懂记忆里每一个人的心声,体会他们的喜怒哀乐。
她看见:
一个小樵夫小心翼翼抱起一只山猫幼崽,安慰它道,“没事没事,不用害怕了。”
小山猫轻轻地叫了一声,刚诞下两三日,太过幼小,连眼睛都睁不开。
却没想到那帮偷山猫幼崽的孩子竟然又折了回来,朝少年樵夫身上扔石块,
“坏蛋!多管闲事!抢我们猫崽!”那帮孩子见半路冲出个程咬金来,气得朝那小樵夫身上扔石块。
他只好背过身去,用手掌护好猫崽,任由石块都落在他身上,未伤猫崽分毫。
一块尖利石块恰好砸在他额上,血蜿蜒流下。
小樵夫便举起镰刀吼道,“臭崽子再不滚!老子就用刀儿开开荤,叫你们好看!”
那帮孩子才被吓得屁滚尿流而去。
“没事没事了,小东西你没事了。”他爽朗地大笑着,却听不见小山猫的心声,
谢谢······谢谢······谢谢······
可无论是多少声发自内心的感谢都无法传递到小樵夫的心中。
小樵夫探查许久,才把小山猫送回了洞穴中。
洞穴中还有三个小脑袋挨挨挤挤的,“你看!回家了,这下便安全了。”
临走的时候,还回头看山猫一眼,“小东西你要小心啊!下次别再被抓住了······”
小山猫尚年幼,眼睛都还未睁开,虽然她看不见,不能看见恩人长什么样儿。
但是她记住了他的气息,心想:“原来,人这么温柔·······这么温暖啊·····下次还能遇见你吗?”
老山猫回来后,因为小山猫们沾染了人的气息,抛弃它们而去。小山猫只能看着兄弟姐妹们因自己而死去。
一个有一个,全部都死了。她心中很难过·····很难过······
唯有她一个,还因为对人的执念,化为恶鬼不散,仍守候在洞穴旁边,陪伴着已经安息的兄弟姐妹们。
那天,她缩在洞穴中,听着雨声滴滴落下,叮叮咚咚别样好听。
耳畔又想起熟悉的声音,心中惊喜万分,她又闻到了那个熟悉的气息,
伴随着食物放入洞穴的声音,小山猫知道,小樵夫肯定把她当成是无家可归的野兽了。
“小东西,我在这里救下了一只小山猫,你见过它吗?”
见过······见过······见过······
化为恶鬼的小山猫无数次地回复着,可是少年樵夫听不见,听不见她的声音。
她多想亲眼看看他啊······哪怕是一眼,远远的看上一眼也好·······
她小恩人带给她的温暖,此生难以忘怀
此后,每次来小苍山,小樵夫都会送给她吃的。
只是她从没想过离别会来得这么快。
那一天,小樵夫停顿了许久,空气中一片凝滞,他开口道,
“小东西······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来送吃的了。明天我举家都要搬到青菏城中去了。怕是以后都不会再来小苍山了。”
“哈哈哈,谢谢你啊,总是听我婆婆妈妈唠叨这些有的没的。只是最后一次,你愿意让我摸一摸你吗,小东西?”
“就摸一小下······一小下······”小樵夫声音紧绷,他紧张地等待着一个答案。
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
小山猫妖冲了出去,无声地蹭着小樵夫伸出的手掌。
他却被吓得缩回了手掌,只觉掌心有一阵凉意,艰涩道,
“或许······你不喜欢我这么唠叨吧······”
“再见了,小东西。”
哪怕是她从未睁开过双眼,亦能想象到他受伤的眼神,和向她告别的那双温柔的手。
别·····别走····小山猫妖哀求着,想挽留他。
我喜欢你啊······我很喜欢一直带给我温暖的你······
他却依旧看不见听不见她的声音,小山猫妖只好跟在他身后,一前一后地陪他走出山中。
这是山猫妖第一次痛恨她自己不是一个人。如果她是人的话,就可以触摸小樵夫,和他说说话,可以拥抱他······
可她是这山中的恶鬼,受这地域的限制,除非执念消失,心愿已了。不然只能留在小苍山中,无法离开。
所以她每日守在洞穴中,期盼着那一天的到来——七月十五。
每一年七月十五,是恶鬼们唯一可以脱离地域限制,四处游荡玩乐的日子。
小山猫妖只想去青菏城中见见小樵夫,无论如何,她都想见他一面。穿越青菏城中的茫茫人海,她不知道恩人的容貌,只知道他的声音,他的气息。
可是青菏城中的气息错综复杂,有成千上万的人都在其中,哪一个才是他?
小山猫妖只好每年都去找,终于在第二十个年头,她找到他了!
那个曾在她最绝望的时候一次次给予她温暖的人,那个一直叫她小东西的人,那个她日夜思念着的人······
那一年的七月十五,小山猫妖就坐在他门前等着樵夫回来,同样等着樵夫的还有他的妻子。
二十年过去,他早已娶妻生子了,她却丝毫没变,樵夫的妻子也很温柔,很温暖······
在发现了躲在暗处的她后,同样递来了食物,和樵夫一模一样。
所以她并不讨厌人,她喜欢人,因为他们都很温暖,很温柔······
于是小山猫妖就静静在一旁看着,看着,看着,也只能看着。
看着她为樵夫添饭,她为樵夫缝衣,她为樵夫织布。
她为樵夫雨日打伞,樵夫却爽朗地将伞一推,全让给她,自己则淋雨离开。
哪怕只是看着他们,就已经很幸福。她只要静静守在门口,避免其他冤鬼伤害他们就好。
只可惜她始终没有机会亲口对樵夫说一句谢谢,谢谢他的食物,谢谢他的陪伴,谢谢他给的一切······谢谢······
只不过,这次中元节夜晚却不太平,在小苍山听闻这一晚会有小儿鬼来袭,担忧着他们一家人安全的她已经快急疯了。
只好强占了此时来小苍山中捕猎妖物的千麟鸣的身体,幸亏有山中的朋友相助。她才能暂时附身于千麟鸣身上,去救樵夫。
可是等她赶到到青菏时,樵夫已经被小儿鬼控制,无论她怎么呼唤,都唤不回他的意识。
她只好拼尽全力,赶走这些恶鬼,带着樵夫脱离险境。
不过没想到的是,她还未来得及将樵夫送回家。所占据的这幅身体的主人随即对她进行反抗。
千麟鸣威胁着,如果不立刻离开他的身体,醒来之后一定会杀死樵夫。
小山猫妖只好离开,千麟鸣便逼她吞下了子母驭妖符的子符,必须被他所操控,不然就杀了樵夫。
在他静心安排的折磨下,她终于从恶鬼入了魔道,之后的种种都是心伤。
而现在在徒逍逍的帮助下,她终于有了自己的身体,她有了明亮的眼睛,眼前不再是一片黑暗,她有了可以触碰人的双手,她还有了可以说话的嗓子。
占据徒逍逍身体的小山猫妖,在心中默念数遍,徒逍逍,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小山猫妖正向青菏走去,那里有她日夜思念的人。
此生已死,可否请求来生化为人呢?
她不想做妖怪,想做一个人,做一个温暖又温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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