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相爱相杀

　　嘉庆三年，冬。

　　紫禁城的雪连下了几日，都未有消停的迹象。养心殿两侧清扫出的积雪，已有奴才们的膝盖般高。朱红色的宫墙连带着宫墙内外的腥杀味，正好被这一场雪与宫人的哭声掩盖得干干净净。

　　颜伊穿着一身褐色粗布单衣，光溜着脚，一步步踏着雪凝成的碎冰走上养心殿，单薄的身子在寒风中瑟瑟，却未曾缩过半分。未过门槛，她跪了下来，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正殿上身着明黄袍的男人放下奏章，看着殿外卑微却又不亢的颜伊，嘴角的冷嘲渐渐染上一层怒意，可与她视线相对的那刻，怒意又尽数褪去，代之以更鄙夷的笑意。

　　“到朕跟前来跪——”

　　男人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中，威严、嘲谑、冰冷而又是那般熟悉。

　　颜伊恭敬起身，敛着柔和的神色道：“方才这个礼，是向太上皇行的。”

　　太上皇乾隆帝驾崩不过数日，生前太上皇待她不薄，今日重回到宫中，她理应在殿外行此大礼。

　　她微颤着身子迈过养心殿的坎，走到正中间，跪了下来又轻轻磕了一个头：“皇上万岁——”

　　男人眼底的寒冰愈发阴鸷，嘴角却扬得更高了，“朕，让你到跟前来跪！”

　　“是。”颜伊收着下巴，听命走到他的跟前，匍匐在他脚下，按宫里的规矩行了个大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男人斜睨，猛地掐住了她的下巴，“太上皇已驾崩，你要知道，从今以后，整个紫禁城都只有朕一个主子！”

　　颜伊觉得下颚的骨头连着喉咙仿佛都即刻便要被他捏碎，那抹明黄色亦刺得她睁不开双目，她眯着眼，呼吸也变得艰难起来，只能用极其虚弱的声音又应了一声“是”。

　　他听到这声回答，心中才稍稍满足，松开了手：“既然如此，你应该知道该怎么做。”

　　颜伊身子差点没软下去，喘了喘气，撑着红色的地毯从地上爬起来。她垂着眸子，伸出被冻得通红的手，动作僵硬地解开了龙袍上的一颗盘扣，淡淡道：“颜伊愿陪皇上一晚，以换丰绅殷德一命。”

　　为了救人，她别无选择，只能再出现在这个男人面前。

　　她顺着往下正欲解开第二颗，手腕就被他死死地钳制住，厌恶地甩开，她整个人也毫无抵抗力地趴到了龙案上，几本奏章就狠狠地砸了过来。

　　“你给朕看看清楚，这些都是弹劾丰绅殷德贪赃枉法的奏章！朝中大臣都让朕肃清和珅同党，和珅的儿子朕如何能放过？单凭你一晚，不杀他，朕如何整顿朝纲，如何服众！你以为朕是找你逛窑子的吗？”他冷笑，继续说：“还是说，你心中厌恶朕，多陪朕一晚都觉得恶心！”

　　颜伊也冷冷笑了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丰绅殷德有无罪证，能担多大的罪，皇上心里最清楚不过。皇上您现在是紫禁城中唯一的主子，若真想要杀一个人，没人拦得住，只有顺着您意的人。说到底，您不就是想看我对你卑躬屈膝俯首称臣吗？如今已到这般田地，就算我心里真的厌恶皇上，我能如何？皇上又能如何？杀了我吗！”

　　养心殿内的空气凝结成冰，僵持到最后，他还是笑了。

　　“颜伊，你以为朕一直让着你，朕就会输？”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一扯，将她冻得跟冰块似的身子揽入怀中，低附在她耳边笑道：“好，一晚就一晚，不过这一晚，朕会让你终生难忘。”

　　朕，永远都不会输。

　　他的语气比寒冰还透彻，胸膛却还是如往昔般暖得令人留恋。颜伊的身子打了个哆嗦，猝不防地又被他绝情地扔到了地上。

　　薄情莫过于帝王家。

　　“来人——”

　　宫外头候着的几个太监便走了进来。

　　他正襟危坐，冷眼盯着颜伊吩咐说：“让大将军从赤虎军中挑几个这几日刚调回京的将士，今晚好好伺候颜伊姑娘。”

　　“嗻——”

　　谁不知道，赤虎军直接受命于皇上，常年在外征战，体格强健。沙场上最缺的就是女人，有些甚至十多年都未见过一个女人，此刻因太上皇驾崩刚调回到京的那些将士，只怕一到女人的床上便生猛异常，饥渴如虎。何况一下还找了十个……

　　颜伊心下一沉，她素来知道他的手段，也没有哭闹，只是沉默着苦笑不语。

　　太监们领了圣命，便下去传话。

　　他看着她，倒抽一口冷气，得意扬眉道：“你现在求朕，或许还来得及。”

　　她心里清楚，求与不求，对她来说都已经没有大的差别，只不过是多一个给他作践自己的借口。

　　颜伊姣好的面庞楚楚动人，却从未削弱过她眉目之间的清冷之气，她起身又向他行了个礼，微微笑道：“如果我能撑过今晚，还请皇上不要忘了对我的许诺，务必放过那些无辜的人。君子一言九鼎。”

　　仍是单薄的衣裳，颜伊与来时一样沉稳地走出养心殿，雪天的光线格外亮，将她的身子照得愈发消瘦柔弱。里头的那道金光却渐渐被这雪光映衬地黯淡下来……

　　这场雪终于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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