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埋祸
召陵的雨季,绵延了足足半月有余,卫氏满门的血,亦被这场连绵的雨冲刷的不剩分毫,连朱红大门上的封条,都被雨水浸得脱了色,南风一吹,便再也找不见踪迹,这座府第,一如数百年前一样,寂静的矗立在巷子间,只是,除了栖息的雀鸟,再也无人流连门外。帝都的百姓终究健忘,很快,卫氏的惨案,都变成一种过时的谈资,人们悻悻地磕着瓜子,觉得最近的召陵,似乎过于乏味了。
然而,坐镇理政堂的褚怀忠却是有些心神不宁的,一则永亲王昭辉在朝堂上吃了暗亏,被那该死的秋祭连累失了圣心,二则前线连连传来捷报,贺兰氏和十三皇子昭渊一路势如破竹,铁勒君被围困在泰兴,一时寸步难行。他捻着花白的胡子,手里握着的,却是另外一份奏报,这份折子不是从前线来的,而是从特勒的后方——居庸关传来的。
居庸关向来是东昭的咽喉,地势险要,乃是边塞入境的唯一通路,这封信由守关的将领三日前发出,说是阿尔汉草原纷争不断,势力最小的泗央族和玉真族向他求救,希望东昭能主持公道,从中调停,派军镇压舍里族,还草原一片清静。
事倒不是大事,只是……褚怀忠皱着眉毛,眼睛跳得厉害,他总觉得这些事情之间,似乎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只是他思虑再三,眼前总像是蒙了一层雾气,看得不甚清楚。他权衡之下,只好上了折子,请昭皇发话。
“不下了,总是赢不了你,真是没劲。”
杨枫推了棋嗣,一副耍赖的样子,抱着膀子倚在树干旁,十分懊丧。
无忧翻了个白眼,说道:“哎哎哎,是你要我教你下棋的,你这才学了几天,就没耐性了,有长进才怪了。”
杨枫抓了抓头发,瞧了一眼茶室里的楚峥,恹恹道:“你是不知道,你不在的那些个日子,我有多无聊,少爷整天对着棋盘,要不就去看那几只鸽子,难得舞会儿剑,也不要我陪练,尚贞宫这屁大点儿的地方,我连石头缝底下的蜈蚣都给翻出来完了。”
无忧微微一愣,眼前闪过那只脖子上有白毛的信鸽。
她扔了一颗腰果在嘴里,瞧着杨枫的苦瓜脸笑道:“瞧你那点儿出息,连云骑里出了你这号只会舞枪弄棒的人物也是奇了。”
“嘁,我大哥他们各有各的身份,自然是艺多不压身,我么,就守着少爷,护他安全就成了,管什么劳什子的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的。”
无忧挑起眉毛:“哦?那你让我教你下棋作甚?”
杨枫耷拉着脑袋,叹了口气:“我这不是瞧着少爷下得津津有味,我寻思着你不在的时候,能陪他厮杀几局嘛,谁承想,这里面这么多门道,比练剑难上百倍,我看还是算了吧。”
“会者不难,难者不会,你的剑术也不是一蹴而就,下棋贵在心境,你心浮气躁,别说三天,就算三年都不一定有什么长进。”
楚峥端着茶水,颇为好笑的看着杨枫。
“姑娘你看,少爷他又打击我。”
无忧接过茶水,悠闲地躺在摇椅上,说道:“楚峥,你就看在他拳拳忠仆之心的份上,少说两句吧。”
杨枫急忙起身,拍拍屁股道;“成,你们两个一唱一和的,我还是去找容姨聊天儿吧。”说罢就一溜烟儿地奔去了暖心阁。
无忧吸了吸鼻子,顿时觉得有些不对劲,对着杨枫的背影大声叫到:“喂!你给我留几块奶酒酥!这马奶酒还是我带回来的!听到没有!”
杨枫得意得回过头来:“吃点心喽,先到先得喽!”
“你爱吃这个?”
无忧瞥了一眼楚峥,说道:“我费了那么大劲从阿尔汉带回来的,总不能还没尝着味儿就给杨枫这小子给吃完了。”
楚峥一脸不解:“这有什么难的,你若是喜欢,我遣人去阿尔汉再带回来些就好了。”
无忧看他说的轻易,自知难以和他这样养尊处优的皇族理论这其中的不同,索性压下不提,喝了口淳厚的普洱茶,说道:“阿尔汉那边的情况想必已经传入理政堂了吧。”
“嗯,消息很快,看来舍里这个赌注押对了。”
“舍里本就是阿尔汉草原上人口仅次于特勒的部族,再加上我们的火器,其他的部族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这个结果也在预料之中,不过……”
楚峥不等无忧开口,已将她的担忧说了出来:“不过,如果东昭插手,结果就不一定了。”
无忧点了点头:“褚怀忠已经上了折子,如果昭皇要出兵掣肘,舍里的统一阿尔汉的计划,恐怕不会那么顺利。”
楚峥牵起嘴角,冷笑道:“昭保勖现在卧病鸾和宫,黑鹰军被铁勒牵制住,昭辉还在‘面壁思过’,朝中可用的武将不多,且不说能不能腾出手来干涉阿尔汉的纷争,只说这一场秋祭的惊吓,恐怕都难以让他有插手的心思。”
无忧还是有些担心:“昭皇多疑,褚怀忠这个老狐狸坐镇理政堂这么多年,难免看得出蛛丝马迹。”
“那么,我们就再给昭保勖找一桩烦心事。”
无忧微微一愣,挑起眉毛,疑惑道:“什么事情?”
楚峥接过她的空杯子,缓缓地斟满,不咸不淡地轻声道:“永亲王‘面壁思过’了这么久,也该有所行动了。”
“吧嗒”一声,头顶的树叶微微一弹,将几滴雨水打散了,滴滴答答的落在无忧的额角,她毫无防备,不由被这忽如其来的凉意激得微微一缩,正想抬手去擦,却觉额上一阵干燥的暖意。
楚峥坐在她对面,身子微微前倾,他今日只穿了一件闲适的月白长袍,此刻伸着手臂,宽大的袖子拂在无忧的额上,替她擦去那滴雨水。
周围浮动着他身上好闻的墨香,夹杂着淡淡的皂角的味道,虽然寡淡却像极了他的人,他袍子上一圈圈繁复精致的祥云纹路让她有些头晕,他们离的这样近,无忧甚至能看得到他眉间那道细细的纹路,她忽然有种想要抚平它的冲动。她自己也被这个奇怪的想法吓了一跳,陡然低下了头。
“呼,怎么又下雨了,看样子是暴雨,我们去里面说吧。”
楚峥不动声色的收回手臂,淡淡一笑:“好,我让容姨把点心拿进来,你也该饿了。”
不多时,雨真的大了起来,大有淹了煜盛宫的势头。这一个月来,人们虽然走出了大旱的阴霾,心情却由起初的欢喜变得有些隐隐的担忧,毕竟,召陵的西面由于地势低洼,已经淹了不少人家了,若是大旱转成水涝,才是祸不单行。
不仅百姓担心着这大雨,连同亲王府里的昭辉,都有些坐不住了。不过他担心的并不是天灾,而是一封信。
“殿下不必心急,钦天监看了天象,这场雨下不了多久的。”男子一袭黑色长袍,外披一件深蓝色锦缎大氅,头上的风帽压得很低,周身还带着雨水的湿意,似乎刚到不久。
昭辉站在庭前,望着门外如注的暴雨,心头一阵烦躁,冷笑一声,沉声道:“钦天监?褚大人是说那个差点被父皇摘了脑袋的祈雨官麽?且不说他能不能预测天象,就算这雨稍后就停,可是我寄出信件已经有七日了,怎么可能了无音讯。”
褚恪良端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东海距离召陵数千公里,讯息延误亦是常事,我已派了下属去查,殿下与其着急,不如想想卫氏的下场,欲速则不达,成大事最忌急躁,望殿下安心再多等几日。”
昭辉神色一黯,眯着眼睛看向褚恪良,说道:“你提醒的很好,我正要问你,那件事查的如何了?”
褚恪良的眉头不由皱了起来,显出一丝懊恼:“殿下,恕恪良无能,至今没有查出九皇子提前知晓这次谋逆的证据,有没有可能,真的是个巧合?”
“巧合?你是指秋祭的顺序恰巧变动?还是出事的时候九弟恰好在父皇身边?”
褚恪良的眉头锁得更紧了:“是我思虑不周了。”
“我太了解的我这个九弟了,巧合?呵呵,这种话,也只有父皇相信了。”
“殿下,纵然这件事不是巧合,我们已然失了先机,追查到底亦是无益了。”
昭辉的手指渐渐收紧,指尖几乎青白。
“不,我要知道,这偌大的煜盛宫中,是谁在暗暗相助他,如果连敌人在哪儿都一无所知,又谈何反击。”
褚恪良面有难色:“不过,与外戚往来,向来是皇上的忌讳,殿下贸然与那边联系,恕恪良直言,实在太过冒险。”
“昌予冒险逃夏,才有大夏的相位可居,程綮冒险渡弱水,才有赵国的一席之地,自古以来,受的起大风险,才当得起大功成,我的母族虽然是外族,可是此一时彼一时,东昭西边有阿尔汉威胁,南边虽有宗政一族镇守,可是宗政泽死后又空虚无主,随时有被南楚侵犯的可能,更何况北边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强齐,如果这个时候,东边再起什么乱子,那才是天灾人祸,后果不堪设想,不如先一步示好东海,亦是防患未然。”
昭辉之母曾是东海一族和亲的公主,本也不受宠,后来难产而死,亦断了这份姻亲,因为与海蛟国隔着茫茫东海相望,东昭一直不太在意东边的防守,只是近年来东蛟国造船术日益精进,速度竟快得惊人,听闻只需三日便可登陆离海岸最近的牧州,昭辉此举,一则如他方才所说,二则自有心头的计较,因与褚氏关系微妙,才未言破。
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看得见的危机虽然环伺周边,看不见的危机,却在后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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