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试探
昭皇举办这次宫宴是为了黑鹰军大捷庆功，几个月来，十三皇子昭渊和贺兰霄奋力苦战，一路势如破竹，将声势浩大的铁勒军挡在了泰兴关口，这一困就是半月有余。
草原骑兵虽然悍勇善战，但是这场仗打了这么久，后方又出了乱子，本就后继乏力，昭渊又几次截断铁勒的粮草，正中敌军的命门，既疲且饥的境况下，贺兰霄请旨调动了位于铁勒军后方的万庆军，搞了一次出其不意的突袭，这一击，可谓是压在骆驼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铁勒军登时溃散落败，伤亡八成，其余亦分散奔逃，铁勒单于旭尔宁自刎身亡。
消息是一日前到达召陵，黑鹰军肃清战场后不日即将班师回朝。闻此大捷之喜，东昭整个朝堂都为之振奋欢腾，这也是自大旱和内乱以来，东昭迎来的难得喜讯。尚在养病的昭皇亦是龙颜大悦，甚至等不到早朝，连夜发了嘉奖的诏书，下了大办宫宴的决定。
这还是头一次，主帅还未到达帝都就办庆功宴的，然而，东昭太需要一场振奋人心的大喜之事了。
楚峥坐在末席，手中端着一杯清醇的雕梅酒，看着厅中长袖水裙的婀娜舞女，眼中闪过一丝讽刺。东昭这头老狮子沉睡了太久，恐怕不是一两场警示的战争足以唤醒的，很快，这些脑满肠肥的贵族们就会发现，杀了盘踞在门口昂首吐信的毒蛇，草原上还有一头日益强壮的豹子在等着他们。
“楚峥哥哥，你发什么愣呢？”
昭歌不知什么时候挪了位子，此刻正斜着身子伸手在楚峥眼前打晃。自从上次西秦太子的求亲不了了之之后，这位小公主越发地不避讳了，左右大家都看出了她的心思，她亦有了自己的小算盘，倒不如就这么招摇着，她的父皇总是会顺了她的心意的。
楚峥放下酒杯，淡淡道：“没什么，发呆而已。”
昭歌笑了起来，两个浅浅的梨涡甜得腻人：“发呆？不过，我也不喜欢宫宴，总是这些看厌的节目，还不如去御花园放风筝好玩儿，就是小环笨得很，每次都要跑好多次才能把风筝放起来，不如，下次你来陪我放风筝，好不好？”
少女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夜间的星，就这么期盼地看着楚峥。
楚峥微微一笑，呷了一小口酒，低声道：“好。”
“长宁，这些日子天气晦暗的很，我听钦天监说连着七天都有雨呢。不如去尚真宫下棋，楚峥的棋艺才是真正的好，放风筝嘛，怕是还不如你的小环，哈哈。”
昭奕笑盈盈地看着昭歌，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登时就把少女的脸颊臊的通红，昭歌咬着嘴唇，既羞又气，连说话都有几分磕巴：“九哥，你、你说什么呀，我、我才不喜欢下棋呢！”
“哦？我可听说你前阵子缠着吴太傅教你呢，怎么？这么快就不认账了？”
昭歌哪里承得住这样的话，一双大眼睛快速地瞥了一眼楚峥，见他正瞧着她，顿时连脖子都如同煮熟的虾，红得透了，手指绞着衣裙，狠狠地瞪了昭奕一眼，气呼呼地说道：＂你、你胡说八道，我去找父皇，不理你了！”说着便提着裙子一溜烟小跑，奔着昭皇去了。
九皇子的脸上，依旧挂着和煦的笑，他转头看向楚峥，笑意更深了，说道：“我这个小妹就是任性，还说不得了，不过，她对你可是事事上心，我瞧着她中意你的很，改日我也和父皇提一提，你们就提早把这缘分定了，也是喜事一桩，到时候南楚和东昭才真的是一家人了。”
昭奕自上次秋祭伤重之后，足在府中养了两个多月，昭皇对他拳拳救父之心甚是感念，前后赏赐了无数珍贵的药材去九皇子府，又敕封了恭亲王，一时间风光无两，朝中无人能及，再加上永亲王被冷落，两相对比，朝堂上可谓暗流涌动。
楚峥和这个九皇子一向没什么交际，他这样熟络地把昭歌支开，倒叫楚峥起了好奇之心，他放下酒杯，笑道：“恭亲王挂心了，楚峥在东昭受陛下礼遇已是感恩，又岂会再作他想。”不及他答话，楚峥又打量着昭奕的身子，关切道：“不知恭亲王的伤势如何了？”
碰了个软钉子，昭奕说道：“还要多谢父皇的恩典，御药房的药材日日当饭一样吃，怎能不好，喏，这几日我已开始拉弓了，如何？要不要什么时候切磋一下，我这许久不拉筋骨，浑身都不舒服。”
楚峥笑道：“恭亲王看来的确是大好了，不过还是要注意身体，伤筋动骨的伤势，没有三五个月恐怕难以痊愈，十三皇子也快回来了，到时候恭亲王还缺切磋之人嘛。”
“说起十三弟，他这次倒让我刮目相看，头一次主帅，便有此大捷，当真难得的很，不过，我听说这次除了万历军的协助，阿尔汉的舍里部族也在铁勒的后方添了乱子，还用了一种十分厉害的火器，不知七少爷可听闻了？”
楚峥讶异：“哦？还有这等事？”
“七少爷不知吗？”
楚峥微微皱起眉头，疑惑道：“恭亲王何意？楚峥整日在尚贞宫内，怎会知道千里之外的事情。”
昭奕的笑意僵在了脸上，淡淡道：“舍里的崛起太快了，阿尔汉大有被其统一的局势，倒是十分奇怪。”
“三国边界，夹缝求生，奋发图强亦是自然，不过恭亲王的担心也不无道理，陛下若是知道了，必然会有所决断的。”
昭奕心头一刺，不由轻轻皱起了眉头，这一军将得着实好，他只好接道：“父皇自是英明的。”
“不过，陛下现在应该还想不起这个小小的阿尔汉，毕竟十三皇子大捷，庆功才是首务，恭亲王说得不错，第一次主帅便有此奇功的的确少之又少，您这位兄长亦是功不可没，这不，册封的诏书已经来了。”
楚峥笑的人畜无害，昭奕却没有笑，他手里摆弄着酒杯，似乎没有听到楚峥的话，只是看着夏侯淳的嘴一张一合，在听到宁亲王三个字的时候，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转头看着楚峥，笑容比之前更加开怀：“哈哈，这下好了，十三弟也封了亲王，静姨也不用日日在我面前唠叨十三弟顽劣了。”
楚峥亦饮尽了杯中酒：“恭亲王爱弟之心昭昭，也算如愿了。”
宫宴持续了两个多时辰，楚峥总觉得心头不大安宁，提早以不胜酒力退了出来，回到尚贞宫，却不见杨枫，他心下奇怪，问了芷容，只说是接了封信，便匆匆出宫了。
杨枫甚少有这样不告知他就私自行动的，必然是什么紧要的事情，又不便去宫宴上，才这样悄无生息地离开了煜盛宫。
他有些烦躁，喝了解酒的茶，却一点睡意都没有，索性在园子里练剑。刚刚落了一身的汗，只听宫门响动，杨枫回来了。
“少爷，您怎么还没休息？”
楚峥瞧着他脸色不大好，又似乎颇为疲惫的样子，疑惑道：“我还没问你呢，连云骑可是有什么要事？你一晚上去哪了？”
杨枫最怕楚峥问起这个，若不说实情，又不得不编个理由出来，他是个武人，一向心直口快，支支吾吾好一会儿，才说道：“也没什么要紧的，就是想去看看大哥他们。”
楚峥一愣，抬眼瞥见他袖口的一丝血迹，沉声道：“无忧呢？”
杨枫哪料得到楚峥如此敏锐，一眼就看破了他的说辞，不由急的挠头，只好如竹筒倒豆子一般把事情全盘托出，只是还不等他说完，楚峥就大步朝宫门走去。
杨枫急道：“少爷！”
楚峥身子一顿，低声道：“以后你若再有瞒着我的事情，就不必留在尚贞宫了。”
说罢头也不回就出了宫，唯留下杨枫呆呆地站在园子里，耷拉着脑袋，似是十分沮丧。
“小枫，你怎么了？”
杨枫抬眼看着芷容，语气委屈：“容姨，你说难道我们连云骑这么跟着少主这么多年，都抵不过一个邵姑娘吗？”
芷容微微一笑，轻柔地抚着杨枫的头发，她比他大了十多岁，说是长辈亦不为过。
“我不懂那些时局上的事情，可是我懂得们这位少主，他心思重，思虑远，心智绝非常人可比，可这其中的孤独寂寞又无人能懂，你们是下属，有些话也不能全说，邵姑娘不一样，他们既非主仆，又非亲眷，心志相投，无话不谈，更何况，你难道看不出，少爷心里看重忧忧，日后，说不准还要一起回南楚去的，你明白吗？”
杨枫一愣，芷容虽没有明说，可是这其中意味他如果再听不出，就不配留在连云骑了。
只是，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那个人的名字，沐洵、沐洵、沐洵！邵无忧昏迷时念了无数次的名字，竟是三年前灭门的沐氏二少爷的名讳！他心头五味杂陈，竟隐隐有一丝怒气，自己的少主心心念念的姑娘，竟然满心装着另一个男人，可他又只能把这件事埋在心底，烂在肚子里，当真折磨！
杨枫皱着眉头，一拳打在树干上，连芷容端来的粥都没动一口，就闷头回卧房早早睡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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