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东海

　　黯淡低沉的云层笼罩在海天之间，几乎透不出一丝光亮，白昼黑夜难辨。大海泛出幽深的黑，在狂风之下翻卷起巨浪，仿佛要把天地间的一切都吞噬进这无尽的黑暗中。

　　而就在这晦暗的海岸边，巨石林立之中，一个瘦削的身影迎风而立，黑色的长袍被湿冷的海风吹的烈烈翻飞，仿佛一只扑动翅膀的夜鸟，孤独而萧索。

　　“陛下，暴风雨要来了，您在这儿站了这么久，还是回宫吧？”身后之人低眉垂首而立，试探地询问。

　　男人似乎没有听到那人所说，劲风将大氅的风帽吹落，灰白的头发随风狂舞，一张苍老的脸庞露了出来。

　　这位东海之王已近花甲之年，他伸手挡了一下迎面而来的狂风，眼睛却依旧注视着海天交界之处，可是，那里却空无一物。

　　“卫大人，你难道不想亲眼看看这大海的力量吗？”

　　身后之人身子一僵，缓缓地抬起头来。

　　细长的眼睛，单薄的嘴唇，苍白的面孔，这个人不是别人，竟然是被整个东昭通缉的皇朝罪人——卫之安。

　　他脸上还带着青紫的伤痕，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可怖的事情，只是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巨大的海浪，又迅速低下了头，一字一句地沉声说道：“陛下，您难道忘了，臣在来时的商船上已经见识了大海的力量，并且为此付出了沉重惨痛的代价。”

　　东海王淡淡道：“是的，你的父亲已然安眠在深不见底的海下，那么，你既然见识了这不可抗拒的巨大摧毁力，就应该知道，你所提出的建议，难于登天。”

　　卫之安疾声道：“不，陛下，这不一样！那次、那次是上天发难，遇到了风暴才发生的意外！只要我们晴天从南边的海岸出发，按照现有的船速，三天就可悄无声息地登陆盐城海岸，那里防守松懈，必然不堪一击，届时我们乘胜而追，必然能够拿回曾经属于东海族的城池，甚至、甚至可以更进一步……”

　　东海王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霍然转身，定定地看着卫之安：“你以为凭你一个东昭罪人的一面之词，本王就会拿东海一族的将士冒险吗？更何况……”他微微沉吟，还是将那封来自东昭的信件告诉了卫之安：“永亲王昭辉已然向东海示好，东昭周边豺狼环伺，如果东海竭诚相助，一样可以拿到想要的东西。”

　　卫之安嘴角牵起一抹冷笑：“示好？陛下，您不要忘记了，您的妹妹，也就是这位永亲王的生身母亲，是怎样在宫中郁郁而终的，况且，以他目前的现状，自保尚且困难，又如何能做出如此承诺，哼，相助？西北的血虽然在二十年前已经干了，可是您不要忘了，沐氏一族当初是如何相助昭保勖登上皇位的！”

　　老者沉吟不语，粗糙的手指缓缓敲击着木杖的手柄，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可是，我看到的是铁勒族的大败，我老了，不能让东海族冒此险境。”

　　卫之安说道：“陛下，此一时彼一时，且不说东海族的实力根本不是小小的铁勒可比，您难道不觉得，那突然出现的连接东海和召陵的群岛是天意吗？”

　　东海王的神色猛然一变，这句话正中他的心事，他之所以肯留着卫之安，就是因为四个月前，那横亘在东海族和召陵的海域之间，突然出现一整块陆地，如同‘桥梁’一般把两个隔海相望的国度连接了起来，而在数百年前，却是相反的变化将召陵和东海全然隔断，这简直是千古奇闻，巫满认定有天启昭示，却又始终难以言明。

　　卫之安的这句话，的确打动了这位老国王，他一生无功无过，这个变故，让他平静的内心突然起了波澜，也许，这是重振东海族的千载良机。

　　“天色不早了，先回宫吧。”

　　卫之安知道，他动心了，他在心头恨恨地想，东昭埋葬了他最珍视的一切，他总有一天，要站在煜盛宫的城楼上，俯瞰昭氏的覆灭。

　　两人心照不宣，谁都没有再开口，只是昭辉大概想不到，他等待的那封回信，他满心期待的亲舅父的助力，永远都不可能来了。而在煜盛宫，琉璃彩瓦掩映下的后宫之内，却酝酿着另一场风波。

　　褚氏的小女儿，元妃的亲妹妹，在被送入宫内的第六年，终于怀上了皇室的血脉。

　　昭皇年逾花甲，老来得子，再加上这个孩子来的实在是巧，在这个前线大捷的喜庆日子里，后宫也如同商量好了一般，给了老皇帝一个大大的意外之喜。上医院一上报这个消息，昭皇就亲自带着赏赐驾临了玲珑轩，这一待，一直到第二日的中午方才离开，要知道，这对于一个还未封妃的嫔来说，实在是破格的恩宠。

　　昭皇前脚离开，皇后、贵妃、元妃以及各宫的赏赐接踵而至，就连平日素不走动的，都要趁个热闹奉上一份礼单。不多时，不大的玲珑轩，就已经堆满了各色的珍玩器皿、妆奁物件，也是蔚为壮观，就连前来宣旨册封的夏侯淳都要拎着袍角以免踩到院子里的礼物。

　　有地方热闹，就有地方安静，尚贞宫这几日，比之前更要静上几分，甚至连爱在树枝叫唤的那只画眉，都被杨枫赶了出去。

　　芷容端着热腾腾的杂米粥从小厨房走出来的时候，正瞧见杨枫抱着赶鸟儿的杆子靠在长椅上打盹儿，见他头如蒜捣般的打瞌睡，不由有些好笑，移步到他身前，端着香甜的米粥在他鼻子下晃了几晃。

　　只见杨枫抽了抽鼻子，顿时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馋样儿十足：“嘿嘿，容姨，有我的份儿吗？”

　　芷容打趣道：“你睡得倒香，我还想着你不饿了呢，方才是谁吵着闹着要吃饭的？”

　　杨枫耷拉着脑袋，咕哝道：“还不是少爷，让我把这里里外外的会叫唤的东西全捉了去，昨儿晚上，我捉虫子都捉半宿，一大早起来，听见鸟叫，差点没从床板上摔下来。”

　　芷容笑起来：“你知道教训就好，少爷这是小惩大诫，不过，忧忧是要静养，她平日里可没少教你下棋，这次你就当为她出几分力吧，好啦，快把那鸟杆儿放下，开饭啦，有你爱吃的小点心。”

　　“好咧！”

　　芷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点儿声，刚醒，两个人正说话呢。”

　　杨枫伸了伸舌头，探头探脑地朝着内室里瞟，只瞧见少女伸出手臂接过茶水，而那露出的一小截手腕，竟比他的两根手指粗不了多少，杨枫眼前浮现出那日在哀牢山的情景，心头说不出的复杂滋味儿。

　　楚峥坐在床前，微微皱着眉：“时辰还早，怎么又起来了？”

　　无忧揉了揉额角，说道：“我这么吃了睡，睡了吃都好几天了，又不是什么多重的伤势，你知道我闲不下来，这么下去，可是要躺出毛病来的。”

　　少女搁下水杯，坐直了身子，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可是楚峥并没有笑，他的眉头皱的更深了。

　　不过几天的光景，她竟瘦了这么多，原本就小巧的脸，现下还没有他的巴掌大，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显得更大了，眼窝深陷，透出几分疲倦。

　　公孙赤的那一掌固然厉害，却并没有伤及脏腑，哀牢山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让眼前这个坚毅的少女，憔悴至此，楚峥想不明白。

　　“躺的无聊死了，宫里有什么新鲜事？”

　　“煜盛宫最不缺的就是新鲜事，你要听什么？”

　　无忧知道他不想教她心烦，只是有一件事她实在有些放心不下，筹谋了那么久，不闻不问的总归不甘心。

　　“你知道我想听什么。”

　　楚峥叹了口气，端起米粥递到她面前：“把粥先喝了。”

　　他一手端着粥碗，一手持着勺子，动作虽然颇为僵硬，可是显然，他是要亲自喂她喝粥。

　　无忧微微一愣，实在没想到，第一次见识南楚七皇子的‘威严’是在这个时候，楚峥那张扑克脸上一点儿商量的余地都没有，连语气都像是在下命令，若是平日，她必定要翻一个大大的白眼，只是此刻，她竟觉得，这样似乎也不错。

　　隔着屏风，都能感觉到动作的笨拙，可是杨枫看在眼里，还是惊掉了下巴，不由抬起手对着眼睛揉了又揉，确定不是自己太累产生的幻觉之后，吃惊的程度堪比看到六月飞霜。

　　芷容看着那两个影子，只是淡淡的笑，仿佛是对杨枫，也仿佛是对自己说：“真好，我便是走了也放得下心，见了她，也算得上不辜负她的托付。”

　　“喝完了，你快告诉我。”

　　楚峥说道：“你那个方子十分好用，珍嫔‘有喜’了，不，现在应该是珍妃了。

　　无忧牵起嘴角：“这么快，不知道昭辉和褚氏知道这个消息会是什么样的表情，我真想亲眼看一看。”

　　“后宫前朝向来一体，这样的消息必然已经传到了褚氏的耳朵里，不管他们作何反应，只怕清芷宫内的元妃都不会高兴的。”

　　“不高兴的可不止她一个人，昭辉此刻恐怕已经在后悔给东海寄出的那一封信了，如果失去褚氏这样坚实的后盾，他这个永亲王恐怕亦是徒有虚名。”

　　无忧此刻有些怀念起邵宅的那间书房了，那里面的书籍说史可至上古，内容囊括包罗万象，什么神明鬼神，什么皇室秘辛，还有些想都想不到的奇方怪法，这个假孕的方子就是从那些书里得来的，若是她能认真在书房里浸/淫数年，那个公孙赤怎敢伤她分毫。

　　她的神情有些迷离，那只穿透了胸膛的丑陋至极的手掌怎么都挥之不去，那个灰衣人到底是谁……她心头有一个呼之欲出的猜测，可是她第一次不愿意往下深想，她像一只害怕的鸵鸟，自动屏蔽了那些残酷的线索。

　　“你怎么了？”

　　无忧缩了缩身子：“没什么，天变了，好像有点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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