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夜探

　　恭亲王大丧之期过后，朝堂并没有如想象般恢复正常，老皇帝似乎失了精气神儿，早朝隔三差五地开一次，整个人的精神都萎靡不振，青白的面色中透出一股年老的暮气，任谁都看得出，皇帝的心思全然不在政事上，身体也大不如前了，早朝中一大半时间，都是在理政堂的大司徒褚怀忠和永亲王昭辉的主持之下进行的，这样勉强坚持了一个月，索性皇帝全权将国事交与永亲王料理，全心沉浸在岐黄之术中，甚至不顾朝堂的反对，认了‘云清道长’为师，一心寻求长生之法。

　　门阀权贵们都知道，褚氏和永亲王相辅相成，昭辉自小养在元妃膝下，几乎等同于养子，这样一来，东昭的政治基本全部掌握在褚氏一族手中了，朝臣们心头滋味各异，以乌氏和贺兰氏为首的门阀权贵一再联名上书，请求皇帝恢复临朝理政，都无一例外的石沉大海。

　　皇帝似乎将日子过成了神仙一般的逍遥，除了炼丹求道，再有就是偶尔去珍妃宫里看一看，如此一来，前朝内宫，几乎没有人可与褚氏争锋，一时间，褚氏干政的传言甚嚣尘上，东昭的朝堂一片乌烟瘴气，人人都打起了自己的算盘。

　　自上次林城之战后，无忧对阿虎刮目相看，索性在召陵的近郊靠近哀牢山的地方盘了一家店面，让阿虎干起了老本行——护卫，只是这一次，他的身份还是这家青楼的幕后老板，这地方坐落在近郊的一处闹市区，人流量大，来往过客又杂，实在是收集情报和隐藏身份的好所在，阿虎一边把生意打理的风生水起，一边在馆子里制造火器，有了连云骑搞来的通关文牒，无忧和阿虎几次往返阿尔汉毫不费力，不仅加快了舍里统一阿尔汉的步伐，也大大促进了楚峥和阿尔汉的联盟，老狐狸格日烈的态度也大为不同，已经亲热地称呼无忧为远方的朋友了。

　　无忧从阿尔汉回来后，因为时间太晚，再加上一路御马颠簸，整个人都好像散了架，疲惫不堪，所以并没有回尚贞宫，直接就去了星月阁。

　　即便已经很晚了，可这闹市中从来都不知道宵禁为何，这里本就是接壤关口的郊外，又遍布茶馆和青楼，故而生意十分红火，灯火辉煌下到处都是来往的旅人和充斥的叫卖声。

　　无忧一身男装打扮，面色稍显疲惫，把马交给门口的小厮，大步进了星月阁。

　　片刻，阿虎已从楼上快步下来，关切道：“公子，还顺利麽？”

　　无忧点了点头：“嗯，放心。”

　　阿虎松下一口气，说道：“你看着很累，我已经让下人安顿好了房间，快些休息吧。”

　　无忧揉了揉鬓角，点头道：“好，多谢。”

　　阿虎虽然表面看着是个粗糙汉子，办事却十分细心。星月阁修葺好之后，他就在后面留了几间安静的茶室，即可议事又可休息，无忧只不过跟他提了一次榻榻米的建式，他就记在了心上，没想到最后的效果十分相像，无忧躺在软塌上，竟有种不真实的感觉，让她难得的踏实，不多时，就睡了过去。

　　阿虎交代完一应事宜，便在大堂里坐着理账，毕竟这里刚刚起步，账面上的事情不好转手外人，更漏声声，转眼已是三更。

　　阿虎打了个哈欠，正准备去楼上瞧瞧，便听得门口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他放下账本，打眼一瞧，便是一愣。

　　只见那人一身黑衣，站在大门边，褪下头上的风帽，露出一张冷冽的脸孔。

　　阿虎急忙上前，为楚峥解了披风，说道：“七少爷怎么这时辰来了？”

　　楚峥说：“无事，我只是担心阿千，所以来瞧瞧。”

　　阿虎知道楚峥一向如此称呼无忧，却还是反应了片刻，说道：“主子刚从阿尔汉回来，这会儿在后面歇下了，我去叫她。”

　　楚峥抬手阻止了阿虎：“不必了。”

　　阿虎疑惑：“那？我给您安排一间房先歇下。”

　　楚峥问道：“阿千在几楼。”

　　“后面二楼。”

　　楚峥点了点头：“很晚了，你不必顾及我，去休息吧。”

　　阿虎答应道：“好。”

　　无忧睡觉一向很轻，这份警觉似乎早已烙在了骨子里，稍有响动，她就猛然惊醒。

　　“谁！”

　　只是还不等她的双手摸向床头的匕首，来人的手已经轻轻摄住了她的手腕。

　　“吵到你了麽？”

　　这声音太熟悉了，无忧一愣，浑身放松下来，说道：“你怎么来了？”

　　楚峥借着月色走到桌边，点上了房间的蜡烛，片刻间，柔软的烛光就映亮了他的脸。

　　“我见你一直不回来，所以就过来看看。”

　　无忧理了理头发，披了一件外衣下床，坐在桌旁，饮了一大杯水，说道：“哦，今天有些累，所以就没回煜盛宫。”

　　无忧本来就很瘦，这阵子往返阿尔汉奔波，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更是清瘦得可怜，此刻映着火光，越发衬得眼窝深陷，十分疲惫，楚峥看着她，低声道：“阿千，我们这个月底就回南楚，你准备一下。”

　　无忧愣住，几乎以为自己听错，可是楚峥绝不会在这件事情上开这么无聊的玩笑，所以她定定地瞧着他，问道：“为什么？原定的计划很多还没有完成，为什么要匆匆地离开。”

　　楚峥倒了杯水，轻呷了一口，说道：“暗卫已经开始着手调查连云骑，再留下去必定夜长梦多，不如加快计划，左右东昭也已经元气大伤，以目前的实力，很难再和南楚抗衡，更不用说联合阿尔汉。”

　　“那昭辉呢？褚氏呢？还有昭渊……我总觉得自从林城回来，他似乎变了很多，我的直觉告诉我，他已经不是之前那个心直口快的十三皇子了。”

　　楚峥冷笑一声：“昭奕若是不死，他大概还不知朝局的险恶，或者说，便是知道了，也尚可装作不知，连我们都能看出昭奕的死因绝不简单，最近贺兰氏和乌氏又想方设法搜罗昭辉的痛脚，而他们手里最大的筹码，就是皇子中最年轻的亲王昭渊，以贺兰瑾的敏锐洞察，再加上乌泊和昭渊的关系，恐怕早已透露给他昭奕的死因，这位十三皇子即便可以忍受兄长们为了皇位明争暗斗，恐怕也很难接受这样的事情有朝一日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无忧还想继续问，却被楚峥拦住了话头：“你这阵子好好休息，阿尔汉路途遥远，下次让阿虎去就可以了，你何必事事躬亲，煜盛宫的事情我也都安排好了，你更不用费心。”

　　无忧有些想笑，摊了摊手：“那七少爷吩咐看，我还能做点什么，免得白领了你的俸禄。”

　　楚峥笑道：“你不如想想回了南楚想要什么样的府邸，我命人建个园子给你，只是，要在丹阳地界上。”

　　“哦？看来我要在都城有一处房产了，不过我可闲不住，七少爷既然都赏了府邸，不如再给我个一官半职，拿着俸禄总归心安。”

　　“你想要什么样的官职？”

　　无忧托着下巴，思考了片刻，抚掌道：“在我家乡，海关可是很肥的差事，不如就海关总督好了。”

　　无忧本是玩笑话，楚峥却当真低头思虑起来，说道：“也好。”

　　无忧笑道：“这么快就答应我了？特权阶级还真是厉害。”

　　“特权阶级？”

　　“对呀，就是泛指皇族和门阀贵族，看来不仅是我的家乡，在这里，寒门子弟也很难越过阶级的障碍。”

　　“这个问题太傅曾经提过，后来被元老会和父皇否决了，我私底下曾经看过他写的书，有一点我颇为认同。”

　　“什么？”

　　“他认为官场结党现象之所以如此普遍，就是因为数百年来的举荐制度，门生师徒之间，门阀贵族之间利益复杂，交缠不断，反倒让很多新政推广困难，百姓之言难以上达天听，有些贵族子弟学才浅薄，却由祖荫庇护担任要职，尸位素餐，给朝廷增加了负担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办事拖沓，贪腐严重，已经成为社稷痈疽，不得不除。”

　　“说得好，你们这位太傅双眼如电，看的清楚。”

　　楚峥摇头：“可惜他不久就被撤了太傅之职，回家休养了。朝堂的局面形成不是一朝一夕，要想化解，也要从长计议。”楚峥扭头看着无忧，说道：“阿千，我要你在我身边帮我。”

　　无忧心头一动，垂下眼帘，却想到了那个灰色的影子，那个杳无音讯的灰衣人，竟让她有些不想离开东昭。

　　她抬起头邪气一笑：“七少爷又赏了宅子，又许了官职，我怎会不去。”

　　楚峥暗暗松了口气，面色无波，说道：“你休息吧，我要回去了。”

　　无忧看了看窗外，东边已泛起淡淡的鱼肚白，显然已是清早，她回道：“嗯，你回吧，我上午办好事情就回去，对了……”

　　“我会让容姨做好点心的。”

　　无忧一愣，笑道：“别让杨枫偷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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