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灵堂
这场持续了十天的叛乱终于在一片震天的爆炸声中平息了,只是战败的一方没有时间悲戚,胜利的一方也没有心思庆祝,战场的残局后,是两败俱伤的狼狈。
东昭皇室继失去一个皇后嫡子之后,又痛失一位年轻的亲王,昭皇悲痛欲绝,几次在鸾和宫内昏倒,连每日负责皇帝日常起居的内侍总管夏侯淳都不忍心再为这位老皇帝绾发了,花白的头发一缕一缕地掉,他都来不及往袖筒中藏。、
上医堂的院正孟老游医归来,就匆匆去内宫看了诊,开了方子,然而也只是些安神助眠的配伍,元妃问起,老爷子也只是摇头,宫里的人儿,心里都跟明镜儿似得,老皇帝伤心过度,这是心病,哪有什么药石可医。
皇帝悲戚万分,整个召陵便提前入了冬,到处都是素镐的白,皇城乃至整个东昭在一个月内都严令禁止歌舞曲乐,甚至连平日车水马龙的教坊都歇业了,整个东昭,都要为这位恭亲王守丧一个月。
而在煜盛宫内,同样也是暮气沉沉的景象,御花园好不容易培育出的五色菊花都被绞得只剩下黄白两色,启夜的灯笼全都换成了月白色,宫人和内侍的穿着也都勒令以素色为主,各宫的嫔妃亦不得珠玉加身,招摇奢华。这样的事情可谓历来罕有,一个亲王的丧期几乎达到了太子的规制,任谁都看得出,皇帝是真的悲痛,悲痛到要整个皇城都为这位恭亲王守丧。故而煜盛宫内关于逝去恭亲王的传说隐秘地风传起来,大致是说,若不是这次意外,皇帝九成是要立太子了。可是传说毕竟是传说,死者已矣,东昭的太子位永远都不可能是他的了。
灵堂就设在宫内,老皇帝来停了一炷香,便再也不曾踏足,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戚大约实在难以忍受。头七各宫的主子和外间的王爷们都还来守一守,再往后,便只有零星几个关系匪浅的亲眷来守着了,恭亲王妃病重卧床,亲王母妃得知消息后也悲痛欲绝,竟患了失心症,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只好交由孟院正调养。
这么多天,唯一一个不曾离去的,就只有宁亲王昭渊了。他许久未曾休息,双颊青色的胡茬已长了许多,只是默默地在火盆里时不时投些纸钱,话也很少。他们两个自小长在一处,关系最是亲厚,兄长死后,昭渊像是一下子长了十岁,不仅沉默寡言,神色都与平日不同了。
楚峥因着与昭奕过往有些交际,便同无忧踏着夜色来到了灵堂。
昭渊抬眼瞧见楚峥,只是淡淡道:“七少爷来送九哥嚒。”
楚峥自取了两柱香祭拜,说道:“恭亲王少英逝,实在可惜,在宫内共处六年有余,楚峥理当来送一送。”
无忧跟着供了香,垂首立在一旁,并不说话。
楚峥摩挲着雕花繁复的黄花梨木的棺木,看着静静躺在里面的年轻亲王,心绪复杂,他不由地想,权力和欲望比起性命来,竟是不值一提,人生匆匆,谁又知道下一刻有何变故,便是有绝艳惊才和旷世的智谋,一朝身死,都不过化为齑粉,不复存在了。
无忧顺着楚峥的目光看去,只见昭奕仍旧穿着他的那身黄金战甲,尸身大约是做了特殊处理,故而肌肤依旧光泽如生,唯有脖颈上一处太过明显的伤口,一看便是利箭洞穿所致,虽然伤口处的血污已经清洗干净,可是那个两指粗细的空洞却如同一只丑陋的虫子,趴在他的左侧脖颈,发白的皮肉外翻着,狰狞且可怖。
无忧看着那个伤口,心头不禁暗暗冷笑,好狠毒的心机,好毒辣的箭法,昭奕身为亲王,在战场中必定全副武装,身上甲胄亦为寒铁所制,非一般兵勇可比,普通的弓箭即便射中了他,也会被甲胄所阻,定然取不了他的性命,而脖子,是完全暴露的。然而,于千万人之中,在混乱的战场上,要想一击必中,简直难于登天,这个隐在暗处的刺杀者,会是谁呢……
昭渊低着头,一字一句地说道:“东海族背叛母国,卫之安通敌叛逆,他们手上不仅沾满了我东昭男儿的血,还杀了我的兄长,总有一天,我要带着黑鹰军踏破东海的关口,叫他们数倍奉还,”
“十三弟说的是,待九弟的丧期一过,你上书父皇,我必定全力支持,黑鹰军和神机营一同出击,必然让东海付出血的代价,为九弟报仇雪恨!”
昭辉一身黑衣,并未带随从,他双眼凹陷,神色疲惫,似乎许久未曾休息。
听闻丧期二字,昭渊的神情蓦地悲恸起来,他微微皱着眉,看了一眼那口华丽的棺材,只是淡淡地说:“大仇是要报,可是、报了仇……九哥也回不来了。”他低下头,沉默了一小会儿,随即又说道:“二哥今天怎么想着过来了,朝堂上事忙,这个时辰也该休息了。”
老皇帝身体抱恙,早朝已休了半月有余,国事繁重,又不能不料理,所以就暂由永亲王昭辉代为监国,除了战后需要安抚的军队,修复的城池,还有许多头疼的事情,昭辉已经许久都未出现在煜盛宫了。
他上了香,对楚峥点头示意,移步到昭奕的棺木旁,静静地看着他,说道:“朝堂的事永远都忙不完,九弟已去,我作为兄长,若不能来送他最后一程,这辈子都不会安心,虽然平日与他在政见上多有龃龉,可兄弟之间骨血相连,怎能不牵挂……唉,是我这个兄长失责,战场混乱,我该护在他身旁的。”
昭辉的声音幽暗低沉,他整个人站在灵堂的暗处,额前的碎发挡住了他的表情,无忧看不真切,然而她的眼神流连在他的虎口处,那里有着厚厚的老茧,在无数次皇室围猎中,这位永亲王,都以箭法出神入化而让宗亲们惊叹,而且,纵然昭渊信了他的鬼话,她也断然不会相信皇室所谓的骨肉至亲,更何况,他和昭奕之间,何谈什么兄弟之情,夺嫡之争,唯有生死相搏。
楚峥说道:“战场之上,又岂是个人可以左右的,两位亲王节哀,时辰不早了,楚峥告辞。”
昭渊点头:“七少爷慢走,我替九哥谢你了。”
楚峥微微躬身,与无忧出了灵堂,只是还未走出百米,就被一个娇小的身影撞入了怀中。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前来祭拜的长宁公主昭歌。
断断续续的抽泣声自楚峥的怀中传来,小公主浑身素白,脸色更是毫无血色,听得出这位小公主是真的伤心,眼泪鼻涕毫不吝啬。
她抱住楚峥的腰身,似乎满腔的悲痛委屈都找到了出口,断断续续地说道:“九哥哥死了,峥哥哥,我不信,他、他的身手那么、好,怎么、怎么可能,我不敢去看,我怕、我怕……哇啊啊……”
无忧垂首而立,不知是该走还是该留,一旁的婢子倒是十分坦然,只是时不时地扫一眼无忧,神色十分不友好,无忧见她眼熟,想起这个小婢子长伴昭歌左右,曾随皇室一起前往林城封禅,那么,她必然听到过那个荒唐的传言……
无忧满头黑线,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楚峥,如果眼神能够杀人,恐怕他身上已经多了两个透明的窟窿。
楚峥当然也不好过,他尴尬地抬着手臂,眼看着怀中人越哭越伤心,声音也越来越大,已经由最开始的低声抽泣演变成嚎啕大哭,他只好出言相劝:“公主节哀,不要过度悲伤了,死者已矣,去送一程,见上最后一面才不致有憾。”
昭歌抬起楚楚可怜的小脸,仿佛一只受伤的幼兔,抽动着粉红的鼻子,怯声说道:“我一会儿能去尚真宫找你麽?父皇病重,嬷嬷们又战战兢兢的,人家有好多话想与你说,峥哥哥,昭歌好伤心。”
楚峥轻叹一声,应道:“好。”他的眼神下瞟,看向不远处影影绰绰的内侍,又低头看了一眼昭歌,其中意味,任谁都能领悟了。
昭歌脸上蓦地一红,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急忙跳开来,背过双手,低着头,连话都未说一句,就匆匆带着婢子走了。
无忧当先走在前面,也不说话。
楚峥一愣,本是有些烦闷的心情,竟逸出一丝喜悦来。
煜盛宫内人多眼杂,但凡二人同行,都是无忧行于他身后,这已经成为他们两个热的默契,可是此刻,楚峥看着前面那个绷紧的身影,竟觉察出一丝不快的情绪。
他快步赶上无忧,问道:“今天这场灵堂的好戏是不是很好看。”
无忧亦不答话,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继续快步朝尚贞宫走去。
楚峥也不在意,仿佛自言自语,说道:“阿千,你走这么快干嘛,容姨的糕点要做好至少要一个时辰,回去也吃不上。”
无忧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学着方才昭歌的样子,娇声嗲气地说道:“峥哥哥,人家有好多话要跟你说。”
然后突然拉下脸来,说道:“恶心!我要早点回去,免得杨枫这个不识相的,把我那份儿吃光了。”说罢几个起跳,消失在了漆黑的夜色中。
楚峥愣在原地,过了许久,突然笑了起来,刚开始是隐忍的笑,后来是捂着肚子大笑,他忽然觉得,昭歌常来尚贞宫走动走动,也许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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