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清明
《历书》有云:“春分后十五日,斗指丁,为清明,时万物皆洁齐而清明,盖时当气清景明,万物皆显,因此得名。”
自从爸爸去世,清明节就再不是出外踏青,高放纸鸢的清明天气了。
记得那年,爸爸还在,张阳也在,清明的天气,她站在秀水河边折柳枝,他骑着自行车从远处而来。车篮里是一把蒲公英,插在一只牛奶玻璃瓶里,瓶子里的水已经撒了大半。他把那瓶花递给她,这时,远处麦田里正在拔麦蒿的苏爸爸突然直起腰向这边望过来。他像个害羞的大男孩,骑上自行车就跑了,竟然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跟她说。
多年以后,她一直在想,他当时欲言又止,到底想跟她说什么呢?那时候觉得以后的日子很长很长,有一些疑问没必要一下子都问完。谁知道一转身,就再没有提问的机会了。
今年的清明节是周一,苏清妍请了一天假陪杨牡丹去给苏牧远上坟。野外柳色清新,蒲公英遍地,一切都像罩在干净的玻璃罩子里,新鲜的有些晃眼。
好天气不会无故渲染悲伤的气氛,杨牡丹又几乎每周都来墓前陪陪苏牧远,所以,今天她蹲身在苏牧远坟前烧纸钱,没有太多触景生情的悲戚,絮絮叨叨的都是些家常事,苏清妍的婚事当然还是众事之首。
“高不成低不就的,都二十五了……”
“妈,我二十四周岁生日还没过呢!”苏清妍提醒杨牡丹。
“过年吃了饺子就长一岁,你今年可不是25岁了吗?老大不小了,不务个正业,你看你大舅家二花,二胎都会走路了……”
苏清妍留杨牡丹自己在那里絮叨,转到墓碑后想看看坟堆有否坍塌需不需要培培土,突然看见墓碑旁一束干萎了的花束,花的颜色已经褪去,但还可以辨得出是一束剑兰。苏牧远最喜欢的就是兰花。
“妈妈,你从哪里买的花?”
“什么花?我没买花啊!”
苏清妍捡起那束花仔细看着,花束里落下一张小小的字卡,空白的,右角下印着花店的logo,是A市的一家花店。
“A市?爸爸A市有认识的人吗?”
苏清妍心中疑惑,杨牡丹也说不出花束是由来。
“你爸爸朋友多,说不准是哪位老朋友来看他了,费那脑筋?倒是你,今晚在你秀姨家的相亲必须得去啊!”
苏清妍脑袋又大了。真是亲妈呀,随时随地把她的事放在心上!
苏清妍再一次趁杨牡丹不注意临阵脱逃。
从清城回到A市,天色已晚。文茹不在,心中郁郁无处排解,换上运动鞋去夜跑。她不是体育运动爱好者,夜跑只是偶尔兴之所至,并没有形成习惯。今天也一样,她就是想跑跑步。回来时乘车路过清城一中门口,高中时被张阳盯着跑完八百米,那种大脑空白、将要死掉的感觉,突然就涌进脑海。
苏清妍跟文茹不同,遇到烦心的事情,文茹几瓶酒下肚,吐个稀里哗啦,第二天醒来就只剩下胃疼,心已经好了。或者趁着脑子发热跑去商场,拿下心仪已久的一只包包,回到家翻翻钱包,就只剩下肝疼,心也就好了。苏清妍从来没有文茹那样洒脱,所以,从来不缺拖泥带水的伤感。
锦湖公园里,憋着一口跑死自己的气,苏清妍接连超越了几位跑友。当她又超越了一位,准备继续向前时,却突然感到有那么一丝不对劲儿,身体一僵,脚步就停在了原地。身后的人擦肩而过,她望着那个穿过昏黄的路灯光,陷进黑暗里的背影,感觉自己是在做梦。
几秒钟的犹豫后,她转身向反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想:到今天,能做到擦肩而过,互不理睬不是很好吗?不然还要怎样?执手相看泪眼,无语凝噎吗?
苏清妍好笑地撇撇嘴,眼角竟有些湿。
苏清妍忘记了,锦湖公园的跑步路线是一个圆,绕着锦湖的一个不太规则的圆。这样背道而驰,反而会更快相见。
果然,烟雨楼前,苏清妍再次跟萧城相遇。这一次,双方的目光是迎面相撞,谁装作没看见谁就是大瞎子。
萧城停下脚步望着她,苏清妍瞎了,撇开大路,从小径跑了过去。跑出那条花木扶疏,暗影重重的小径,实在坚持不住,坐在一张椅子上呼吸。头顶有一盏路灯,洒下黄色的光,脚下地砖上那一块一块的菱形格看得很清楚。一只黑色的小爬虫懵懵懂懂地拖着一片比自己大几倍的树叶,在格子上爬,一格又一格,爬到体力不支,跌了一跤,爬起来还不忘找它的叶子。她想笑它,嘴角一扯,眼泪却流了下来。
“以后不要跑小路,太暗了,不安全。”
头顶上方,是他清冷的声音传过来。苏清妍抬头看他,他低着头,脸背着光,她看不清他,他却把她脸上的悲伤尽收进眼底。
“谢谢。”
苏清妍说完,起身要离开,萧城却伸手拦住了她,“再往前走就到湖边了!晚上那里不安全。跟我走,我带你出去。
“……”
两个人刚走出小径,一个女孩子迎面跑来。
“萧总,你去哪里了?让我好找!”
邢思思穿了一身亮颜色的修身运动装,在黄色路灯光下辨不出是玫红还是深橘,头发束起来了,整个人性感又青春。她跑得气喘吁吁,一看见萧城就贴上来撒娇地拉住了他的胳膊,弯着腰喘气。
这次感到尴尬的是苏清妍了,她低一低头,装作什么也没看见,继续向前跑去。一边跑一边记起那一年在操场上,高二女生苏清妍终于冲到了终点,她弯腰喘着气,虽然感觉腿软得随时可能跌倒,却始终没有勇气拉住他的手……
“不行了,不行了,要死了……”
张阳看着秒表,冲她吼,“怎么搞得?比上次还慢……”
那时候咬牙向前,是因为知道终点有他,再累也愿意坚持。现在知道他不在终点,还要咬牙坚持,是要证明给自己看吗:看,没有他,你依然可以坚强地跑完三圈。
跑出公园,路边有人在烧纸钱,为逝去的亲友寄托哀思。燃起的黄色火光像一朵巨大的花朵,被柔软的夜风揉来捏去,渐渐凋谢飘零,最后变成一片片黑色的蝴蝶被夜风扫进黑暗的角落里。
她隐约听见身后有人在叫她,她没有回头,这样的夜里最容易招惹暗鬼。她知道自己的心足够黯淡,拒不掉那摄人心魄的诱惑。
从此以后,苏清妍开始了跑步。不是夜跑,是晨跑。每天清晨,六点准时起床,只不过再不去锦湖公园,而是出门往西,穿过一条街道,直跑到民心河,再折回来,刚好四十分钟。买了早点上楼,叫醒文茹,还给她预留了化妆的时间。
苏清妍冲了澡,换好衣服去阳台给花浇水,文茹一边往脸上打粉底一边抱怨:“今儿个又是八宝粥啊?自从你开始跑步,好久都没吃到你做的奶香馒头条了。”
“明天我早点回来给你做。”
苏清妍低头,帮一株新冒出的薄荷幼芽移开了一颗小卵石。
“真不知道你发什么神经,好好地跑什么步?再跑都瘦成纸了。我又没嫌你胖!”
“发展体育,增强体质。提高警惕,保卫祖国。”
苏清妍站起身来,夸张地握拳喊着口号,踏着正步走进厨房。那一脸的认真俨然还是十几年前儿童节集体操时的模样。
文茹笑喷了,“傻丫头,被张阳打击到脑子坏掉了吗?”
苏清妍边走,边严肃地对文茹说:“咱可说好,以后再不准提那个名字。如果再提,以后的早餐我天天给你从外面带。”
文茹一边打理着那头秀丽的大波浪,一边继续打趣苏清妍,“呦,开窍了啊?还没问你呢,那天晚上去锦湖公园跑步回来,脸难看的像个死人,问你又不说。到底怎么回事?还是跟张阳有关?”
苏清妍从厨房拿出碗筷放在餐桌上,对文茹竖起一根手指,严肃地说:“第一次!”
文茹赶紧捂住了嘴。这丫头,是开窍了还是中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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