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偶遇
上了一天班，脚掌都快磨薄了。回到自己的小窝，苏清妍把自己丢到床上一动也不想动。
文茹一边精心地梳妆打扮，一边开始数落苏清妍，“胡生生就是欺负你是新来的。明明可以一天去拿一次的水单，偏偏支使你一天去跑两次；明明一个电话就可以解决的问题，非要你跑去银行自己问。你也太包子了，由着他欺负？下次再让你去，你就不去，都是平级，凭什么仗着早进公司几年就这样欺负人？”
“胡生生经验比我多。我刚来，很多事情需要多学习。不就是跑银行嘛，跑跑更健康！胡生生也就是说话难听点，其实人还是很不错的。”
“好好好，被虐狂，不管你了。说吧，今晚老陈请我们办公室的同事吃饭，你到底去还是不去？”
文茹一边描着眼线一边问苏清妍。
“不去。你们部门的我都不认识。”
“那不正好吗？今晚就都认识了。说不定还能钓到帅哥，我们部的小杨就很帅呢！”
“别勾引我！我买了注会网络课程，今晚要学习。”
“学吧，学吧。抱着你的书本过一辈子吧！等我子孙满堂时，会好心过继一个重孙给你养老送终。”
“那就提前谢谢你喽！不过，你这个重孙是姓陈还是姓李呢？”
“滚！”
文茹狠狠翻了一个白眼，一阵香风飘走了。
文茹一走，小小的屋子，立刻显得无比空旷。
突然的敲门声把正在聚精会神看书的苏清妍吓了一跳。打开房门，是一楼的阿姨。
胖阿姨从一楼爬到六楼，累到气喘吁吁，她一边擦着汗，一边说：“小苏，给你张海报看看，超市促销呢，一张海报可以抵三元现金呢。”
因为经常在周末一起逛早市买菜，苏清妍跟这位阿姨很熟。阿姨也经常会给她一些海报啦、促销信息啦什么的。这些信息，阿姨们是最了解的。
苏清妍接过海报，道着谢，送走了阿姨，低头看着，转身回家。脚下突然一绊，身子向前一扑，“嘭”，门被碰上了。
看着那冷冰冰的房门，苏清妍欲哭无泪：没拿钥匙，没有手机，没带钱包，手里只有一张明天就要过期的超市海报。
要说“随遇而安”，这个词跟苏清妍还真是很配。仲春时节，夜晚的微风不算太凉了。回不了家，也没有饭吃，苏清妍就坐楼下小花园听大爷大妈们聊天，从今早鸡蛋又涨了一毛到明天广场舞跟谁搭伴，苏清妍听得津津有味。
“小苏！你怎么还不去超市？今天可是最后一天促销，一张海报抵三元呢，明儿就过期了!”
一楼阿姨看见苏清妍还坐在那里听人聊天，特意跑来提醒她。
“哦，那我现在就去。”
阿姨的好心不忍辜负，文茹一时半会又回不来，她决定去超市逛逛。好在超市不远，溜达着就到了。
这个点来超市，难得见到它安静的一面。抬头看那霓虹，心里有点小别扭，上一次，就是在这里，她从萧城的车里下来，外面在下雨，心里也在下雨。
走进超市，在这种兜里没钱，不用血拼，无须比价，身心四大皆空的时刻，看着琳琅满目的商品，走过一排排货架，就像是漫步在奇妙森林，倒是比平时忙于购物时更能发现这里的乐趣。
一路晃荡过来，走进了女生用品区。一抬头，女生用品区的入口处，那个人？是？萧城！
他似乎有些踌躇要不要进来，踌躇着，踌躇着，一抬头就看见了苏清妍。
“是你？”
萧城也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刻此地遇到她，意外欣喜，语气是疑问的，眼睛里却流露出难得一见的热切。
苏清妍的脑袋瞬间变两个大，“唉，怎么会这么巧？”她心里一声悲鸣。这时候才发现，自己身上套着的是一件宽大的睡袍，脚上挂着的是一双绣着小熊仔的家居布鞋。头发松松，束一条低低的马尾垂在身后。上了一天班，又对着电脑看了半天课件，脸都没有洗，这会儿一定是满脸油光。这个样子，无论是见上司还是遇初恋，都恨不能一头碰死。
不行，绝对不能答应，只要不答应，以后提起来，她依然可以一口咬定他认错人。苏清妍低头想溜，却听萧城在喊她：“苏清妍，过来。”
萧城直呼其名下达命令，声音不高，却有着十足的威慑力。苏清妍对他的声音真的没有抵抗力好不好，尤其是，他现在是她的上司呀！她的脚步差点就向他那边迈过去了。不行，不行，事关名节，只能以死相拼了。苏清妍启动装聋程序，同时撒丫子跑路。一口气跑到货架尽头，佛祖呀，这里是死路！
跑路不成，那就再启动装傻模式吧。她拿起一包护垫看一看，放回去；再拿起一包湿巾瞅两眼，放回去；又拿起一包卫生巾研究一下日用还是夜用，再放回去。期待着萧城失去耐心，先走掉。可是，他就站在那里，一点移动位置的意思都没有。
他满含玩味的目光盯住她不放，就像是一只吃饱喝足的猫，把他的猎物堵进洞里，看着她傻乎乎地做出各种假动作，取乐。
在她又拿起一包卫生巾时，他比对着手机，一字一句念道：“嗯，帮忙看一下是不是，嗯，纯棉，表层，夜用。”
他应该是按照手机里的信息在念，话说的很不连贯。
人家都坦诚到让她帮忙买卫生巾了，她苏清妍再装作没看见就不好了吧！她帮他选好卫生巾，走过去递给他。
苏清妍低声问，“给您太太买的？”
“嗯。”
办公室里有位“大八卦”也并不是件完全的坏事，起码让苏清妍听说了，萧太太这几天回国。
英武伟岸的萧总经理在帮未婚妻挑选这种私密的小东西，让苏清妍感觉有些好玩，同时，心里也有一丝酸溜溜。
“经常，帮她买这个吗？”
这句话问出口，苏清妍才感觉太突兀了。话已出口，再收回，已经来不及了。
“不经常。她很少回国。”
他淡然回答，语气平静，没有要生气的意思。
是的，他口中的那个她就是他的未婚妻。明明知道他已订婚的结果，此刻听他温柔地说“她”，苏清妍的心里还是一阵抽痛。
他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她跟在他身后。
不知不觉走到调味品区，看着货架上陈列的各种调味料，酱油，香醋，食盐……拿来烹调，就是有滋有味的生活。只拿来欣赏的话，不品尝，也知道是酸、涩、咸苦……
苏清妍拿起了一袋米醋，厨房没有醋了。突然想到自己没带钱，只好又放回去。怔怔地转身，却发现萧城一直站在那里等她。
苏清妍有些不好意思，快走几步跟上。萧城继续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不远不近，隔了两步的距离。萧城在摆满蜂蜜的货架前停下，拿起一罐蜂蜜看着。百花蜜，很老很老的牌子了。当年清城一中小卖部唯一可以买到的牌子。
看着他的背影，她突然感觉鼻子发酸。
“你过得好吗？”
她在心里暗暗问着。是呀，六年不见，你过得好吗？时间流逝，彼此之间，也许就只剩这一句了吧。
“您，过得好吗？”
在心里反复念着这句话，突然就失了控，溢出了唇边。
苏清妍无数次幻想过，再次相遇拿什么做开场白比较好呢。排练了25550遍以后，她觉得还是这句话最好了，“你过得好吗？”“你过得好吗？”，念在嘴里，满含关心又满腹委屈，有点小煽情，却是更多的无奈。只不过，下意识地，这次她用的是敬语“您”，这跟排练的有点不同，所以她感觉不满意。
萧城的背一僵，突然转身。正低头纠结的苏清妍，差点就撞到了前面高大的肉墙上。他宽厚的胸膛就横在她的眼前，她不禁后退了几步，手扶住了身后的货架，才不至于摔倒。
他看看她，把手里拿着的蜂蜜放进购物车，淡然回答：“好。”
不带任何感情的一个字：好。
苏清妍低着头，咬着嘴唇，听到耳朵里，心里却弥漫着不知是悲是喜的滋味。
萧城买好了东西，准备离开了。时间还早，估计文茹还没回家，她想继续在超市逛。
见她没有离开的意思，他抬起腕表看了一眼，提醒她说：“这家超市九点三十分关门。”
“啊？现在几点了？”
“九点十分。”
“哦！那我去外面逛逛好了。”
萧城去取车了，苏清妍走出超市，一抬头就看见清清的一角月儿挂在对面大楼上。这样的春夜，风是软的，月是雅的。都说“清明清，谷雨雅”，说的还是乡土的风景，这样高楼林立的城市里，雅致的月儿跟璀璨的灯光比起来，多了那么一丝孱弱。
一边走，一边欣赏着这满世界的灯光，突然就想起郭沫若的《天上的街市》：
远远的街灯明了，好像闪着无数的明星。
天上的明星现了，好像点着无数的街灯。
我想那缥缈的空中，定然有美丽的街市。
街市上陈列的一些物品，定然是世上没有的珍奇。
你看，那浅浅的天河，定然是不甚宽广。
那隔河的牛郎织女，定能够骑着牛儿来往。
我想他们此刻，定然在天街闲游。
不信，请看那朵流星，那是他们提着灯笼在走。
在苏清妍发呆时，一辆黑色的奥迪轿车从她身旁轻轻滑过，在前方不远处停下。等她慢慢溜达到那辆轿车前，车窗突然落下了。萧城探着身子对她说：“上车吧，我送你。”
苏清妍一愣，萧城什么时候跑到她前面去了？她还在那里疑惑发呆，萧城又说了一句：“上车！”
“哦，不，不用了。我自己走回去就行，我住的不远，不麻烦您了。”
他略微打量了她一眼，问：“你穿成这样还敢一个人在外面游荡吗？”
苏清妍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心里想：是呀，穿着睡裙、家居鞋，夜晚还在街边独自游荡的女子，很容易被人认为软弱可欺吧？
拉开后座的车门坐进去，苏清妍有些局促。
“谢谢萧总！”
“你是不是回不了家了？”
“……嗯，是。”苏清妍老实回答。
“你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什么？”
萧城的话让苏清妍很是迷惑。
“这样不会照顾自己！”
不知为什么，萧城的这句话里隐隐含了怒气。苏清妍不知道自己哪里惹恼了这位老总。
面对含怒的萧城，她总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不是的，不是……”
确实不是的，苏清妍懂生活，也热爱生活，她和文茹的小日子总是被她调剂的有声有色，有滋有味。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自从再次遇到他，她就总是出状况，就总是感觉这儿也不合适，那儿也不应该起来。
他任她弱弱地辩解，没再说什么，问清了住址，送她回家。
一路无话。暗影里，苏清妍有勇气抬起头仔细端详他的侧脸。真是刀刻一般冷硬的线条，却有着摄人心魄的俊朗，只是这俊朗相比五年前，似乎少了一些柔和。
“萧总，我到了。谢谢您送我回来。”苏清妍拉开车门下车。
“文茹回来了吗？”萧城问她。
抬头看看，文茹房间的灯还是暗的。文茹这家伙，把她忘记了吗？
“哦，还没有。不过……”
“漆黑的楼道也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上车来吧。”
萧城的语气更加冷，苏清妍不明白他为什么又生气了。是因为暂时甩不掉她这个包袱而气恼，还是因为，她的笨。
乖乖听话上车，她真的不想激怒他。
难捱的沉默。苏清妍看见萧城抬起腕表看了一眼。
“萧总，我没事的，等一下文茹就回来了。您还是回家陪林小姐吧。”
“她凌晨两点的飞机。还有时间。”
原来，林小姐今晚才到A市。
“怎么不跟朋友出去玩？”萧城的语气柔和了一些，似乎真是想跟她聊聊天。
“我不怎么会跟陌生人打交道，”苏清妍小声说，“有我在场，文茹总是不能玩得尽兴。”
萧城停顿了一会儿，才又说到，“你变了很多。”
萧城的这句话，让苏清妍心口突地一跳。抬起头来，眼睛正对上他投在后视镜里的目光。她突然意识到，她偷看了他一路，他一直了然。
苏清妍的慌乱被萧城发现，他问她：“我让你感到害怕？”
“嗯，啊，不……”
苏清妍的脸一下子烧起来，她如一只慌乱的小鹿，眼睛慌慌躲闪。
就在这时候，一辆车子驶过，停在了楼下。文茹从车里下来，陈敬亭也紧跟着下来，两个人站在那里喁喁说着话，夹着低低的笑声。
苏清妍一时不好下车，只得这么苦苦捱着。
“你应聘HE时，陈敬亭帮你说话，是因为文茹吧？”
“嗯，是的。文茹担心我应聘不上……”
两个人终于分开，陈敬亭的车子开走了，文茹向楼上走去。苏清妍如同得到了大赦，迅速拉开车门，急匆匆道了一句“萧总再见”就逃一般下了车。
萧城看着她的身影在楼道转角处消失，心下黯然。
刚才，看见她瘦弱的身子套在肥大的衣服里，那惶惶无助的身影让他束缚在心上的禁锢，再一次失控。难道说，他对她的心，就一直没有死过？
追上文茹，苏清妍听到汽车发动的声音，他走了。
拉着文茹的胳膊，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文茹看着穿着睡衣，跑得气喘吁吁的苏清妍，吓了一跳，“怎么了宝贝？遇到流氓了？”
躺在床上，苏清妍怎么也睡不着了。今天的偶然相遇，换走了她一夜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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