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午餐
夏至一到，天气真正热了起来。
“门闭阴寂寂，城高树苍苍”，知了的鸣叫日渐稠密，不期而至的雨也多起来。
从公司出来时，还是一片晴空万里，刚到银行门口，就乌云滚滚铺满了半边天。
天气再怎么变化，改变不了银行里排队办业务的局面。好不容易叫到苏清妍的号码，她坐到柜台前，才发现国际结算VIP窗口换岗了。
苏清妍迅速瞟一眼柜台上立着的岗位证，微笑着说：“张盟你好！我有一笔外汇要付。”
“您好！”
张姓帅哥有些冷，接过苏清妍的申请单，就开始认真检查起来。
“小姐，您这个大写的“陆”书写不规范。”
张盟举起申请单指给苏清妍看，苏清妍欠身仔细看着，实在没发现哪里不规范。
“这里，右边的这两横，上面的一横要明显短于下面一横，而你写的，几乎是一般长短的。你自己看看。”
苏清妍的脑袋瞬间大了，“不好意思，应该是我书写太快了。下次我一定注意，这一次可不可以……”
“不可以。您需要拿回去重新填写一份。”
“可是，外面在下雨……”
“不好意思！您必须重写一份的。”
张帅哥把那份业务申请单退出来，直接按了下一个号码。
排了一个小时的号啊，坐在柜台前不到一分钟就给退回了。苏清妍垂头丧气地往外走，没有注意到跟她擦肩而过的人。
“苏清妍！”
“林先生？”
“你来办业务？”
“嗯。不过没办成，呵呵。我一会儿再来。”
林伟杰看一眼外面的天气，问：“什么业务？缺手续吗？”
苏清妍不好意思地说：“手续齐全，就是我的书写有些不规范。”
“拿来我看。”
林伟杰接过付汇申请单看了一眼，递还给苏清妍，对身边跟随的一个人低声说了两句话，那个人就快步离开了。
“我看问题不大，你先等一等！”林伟杰说。
很快，银行客户经理急匆匆赶来。
“对不起，林总。刚上岗的新职员，业务有些不熟练……”
林伟杰没有心情听对方的道歉，“那好，你亲自带苏小姐把业务办了。”
苏清妍连忙说：“是我的疏忽，我还是重新写一份再来吧，谢谢林先生了……”
苏清妍看见银行经理额头渗出的那一层细密的汗珠，心里感到很不踏实。确实是自己的疏忽，张盟没做错什么。
苏清妍想往外面走，却被银行经理伸手拦住了出路，他殷勤地不住道歉，“是我们的错，请苏小姐给我们一次改正的机会。苏小姐这边请！”
苏清妍为难地看着林伟杰，林伟杰向他点点头，说：“我在二楼谈事情。办好业务可以来找我。”
“谢谢林先生。”苏清妍说。
再次回到张帅哥的柜台前，苏清妍更加不好意思，“我下次一定注意……”
“对不起苏小姐，是我业务不熟练。我立刻给您办理。”
别人这样一说，苏清妍心里更过意不去了。一个认真负责的年轻人，如果因为这件事而被批评，实在是苏清妍的责任。
业务很快就办好了，苏清妍对张盟说：“张盟，谢谢你。服务评分卡给我，我给你评个五星！”
“谢谢你，苏小姐。”
办完业务，苏清妍要走，银行经理却弯腰含笑地对苏清妍说：“林先生在楼上谈事情，嘱咐我带苏小姐去等他，他还有事要跟苏小姐说。”
苏清妍有些为难，可是望着更加为难的经理，还是答应去见见林伟杰。
“那我自己上去吧，不麻烦您了。”
“那可不行，林先生是我们这里的贵客，他交代的事情，我们怎敢马虎敷衍？苏小姐，请跟我来。”
这话倒是真的，整座盛邦大厦都是林家的，银行很牛，可是在林伟杰这里充其量也只是他的房客。得罪了房东，分分钟走人的节奏！
苏清妍随着客户经理上楼，被带到一间安静的会客室。客户经理又是倒水，又是端水果地一番招待，才去通知林伟杰。
经理一出去，苏清妍心里才稍稍放松，心里想，HE也算是这家银行的VIP客户了，她以往来办事，却从没有受过如此规格的接待，今天仅仅是因为林伟杰的一句话，她就真正被奉若上宾了。
林伟杰很快就来了。
“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
“上次你请我吃饺子，今天我请你吃午饭。”
“啊，不用，真不用。林总，您太客气了！”
“我不太喜欢欠人情。走吧，中午了，外面又在下雨，你总要找个地方吃饭吧。”
“可是，您不是有事情要谈？”
“已经谈完了。”
莱希餐厅，还是上次的那片阳台，薄纱的窗帘挽起来，干净的窗玻璃外是一片朦胧的水世界。不知名的蔷薇科植物，缠绕着窗外欧式铁艺栅栏，浅粉色的小花在水汽里朦胧成一痕浅浅的印记。
林娟娟进来时，看见苏清妍跟林伟杰对面而坐。白T恤、高马尾，苏清妍的侧影朦胧美好，放佛时间悄悄流回去，昨日重现。
林娟娟悄悄把心底的那一缕酸楚收起，浮在脸上的依然是优雅的微笑。她把菜单递给林伟杰，林伟杰伸手接过去，点好了餐，再把菜单递给她，自始至终，林娟娟一直就是一片空气般的存在。以前，他的眼睛在林素蕊脸上；现在，他的眼睛在苏清妍身上。
走出素影，林娟娟心里堵得难受，她把菜单交给侍者，低声交代着：“林先生这边有事再叫我，我先回办公室。”
“好的，经理。”
“素蕊很喜欢这里的小牛排。我想你一定也喜欢。”
“嗯，萧太太的品味一定不会差。”
听到苏清妍的话，林伟杰的脸色变了一变，笑容变得很浅很淡，“我不喜欢别人叫她萧太太。”
“哦，不好意思，林先生……”
看出苏清妍的紧张，林伟杰的心里有些不忍，他笑一下，说：“你不要见怪，在我心里，她一直就是我不曾许配人家的小妹。”
“有您这样的哥哥，林小姐一定很幸福！”
餐前菜上来了，小巧的一块，很精致。
“这是素蕊最喜欢的奶油鸡酥盒，来，尝尝。”
酥脆的外皮包裹住醇香的蘑菇，清甜的玉米粒，很好吃。
菜陆续上着。苏清妍的饮料是一杯蓝柑柠檬汁，盈盈的蓝色，让人看着清爽而有胃口。林伟杰则点了一杯卡布奇诺。
“喜欢这饮料吗？这味道，一直没变过，还跟十年前的一样。”
林伟杰望着苏清妍，语气娓娓，目光温柔。
苏清妍低头轻轻啜饮着饮料，心里知道，这一定又是林小姐的最爱了。
林伟杰简直是个爱妹狂魔，一直都无法接受林素蕊已经订婚、将要嫁人的事实吗？唉，被这样的哥哥宠着，不知道林小姐会不会感到累。
“有点甜，很凉爽，很好喝！”
“你笑起来很好看，跟素蕊很像！”
林伟杰这样一说，苏清妍突然有些不敢笑了。不要这样吧，他是在从她身上寻找自己妹妹的影子吗？
林伟杰吃的不多，一顿饭除了给苏清妍讲他和林素蕊小时候的故事，就是微笑地看着苏清妍吃东西。
林伟杰说过，苏清妍很像林素蕊，很显然，今天苏清妍做了林素蕊的替身。
终于熬到结束，苏清妍一起身，突然感觉有些头晕。
林伟杰伸手想扶住了她，苏清妍往后一退，躲开了，“我没有喝出这饮料是含酒精的。”
看着苏清妍红润的小脸，林伟杰笑了，“这杯蓝柑柠檬里面含有大概20毫升的伏特加，不知道你酒量不好，所以没有提醒你。”
“也没事，只是有一点头晕。”
“我送你回去。”
雨已经停了。林伟杰送苏清妍到HE，下车时，突然听他说：“很少见你穿裙子。素蕊喜欢穿裙子。”
“哦，我经常往外面跑，还是这样更方便一些。”
林伟杰笑着点点头。
苏清妍下了车，银色的保时捷在阳光下划一道光弧，远去。轻轻舒了一口气，那莫名的压力才暂时从心头散去。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句话果然没有错！一个不是很熟的人把自己当做很熟的人絮絮叨叨地跟你追忆往事，并不是多么轻松的差事。这一餐，除了林伟杰回忆的尽兴，苏清妍却吃得别别扭扭。
有车子开过来，黑色宾利，萧城的车。苏清妍连忙退到路边，给车子让路。车子驶过，车窗落下一条缝，可以清晰地看见巧笑嫣然的邢思思一个眼风从苏清妍脸上得意扫过。
苏清妍走在路上，心里更加：林伟杰奇奇怪怪的，这个邢思思也奇奇怪怪的，还有萧城，也是奇奇怪怪的。这些人，有钱，有权，出入豪车，餐有美食，周围的人都对他们毕恭毕敬，可是，一个个看起来却是那么地奇怪，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有驭使金钱的快乐。
还不到上班时间，苏清妍信步而行。急雨刚过，空气并没有因此清爽。相反，阳光照耀着潮湿的大地，水汽蒸腾，反而助了暑气的兴，空气愈发闷热潮腻。
初春时节树皮铁青的那几株紫薇，正值盛花期，粉紫色的花朵一簇簇挂满了枝头。
“独坐黄昏谁是伴，紫薇花对紫薇郎”，想起这句诗，苏清妍再看那花树，心中怅怅然，有些闷。
紫藤长廊里有喁喁的谈笑声传来。苏清妍循着声音望过去，枝叶掩映中，只看见萧城的一个背影和邢思思的一个侧脸。她的手攀着萧城的肩，抬起头，眼睛闭着，像是正在等待一个吻。
苏清妍慌忙转身离开，一不小心碰上了紫薇花枝，被洒落了一身的雨水。
“站住！”
是萧城的声音。苏清妍装作没听见，继续往前跑。
“苏清妍！你给我站住！”
萧城丢开邢思思，向这边走过来。
老板发怒了，再不能跑了。苏清妍站在原地，尴尬转身，讪讪笑着，坦然交代，“对不起，萧总，我没注意到您和邢秘书在这里，打扰了！”
苏清妍弯腰道歉，道完歉，转身再次想跑，胳膊却被萧城扯住。
“喝酒了？”
萧城微微探身向前闻了闻，放开了苏清妍的胳膊，
“一点点，就一点点。是果酒，果酒……”苏清妍解释着。
邢思思恨恨盯着苏清妍问：“苏清妍，你不知道公司有规定上班时间不准喝酒吗？”
被搅了好事，邢思思生吞活剥了她的心都有，顾忌自己在萧城面前的淑女形象，说话已经很收敛了。
苏清妍心想，那么邢秘书和萧总这一身酒气又算怎么回事呢？当然，但凡有一个心眼，这样的话也只能停留在腹诽阶段，万不可说出来的。
“对不起，萧总。是我错了。”
萧城冷冷一笑，伸手揽住了邢思思的肩，看着苏清妍说：“去吧。上班还有二十分钟，先去醒醒酒。”
“是，萧总。”
苏清妍低着头赶紧逃离。走回办公大楼，进了卫生间，镜子里的那个人，脸颊红扑扑的，眼睛里却满是水汽。把龙头开到最大，捧起冷水扑到脸上，头脑清明了一些，烦恼却像米色宣纸上滴落的墨汁，一丝丝，一缕缕，慢慢浸染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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