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相见失忆 二
“哎，这世道，连皇帝都跑了，永元打过来，我们不是等死吗！”
“跑就跑呗，那个什么太子不是又继位了吗？”
“哎不知道不知道，我现在啊，只盼着每天能吃饱就够了。”
两个略显耳熟的老者声音在床边响起，细细碎碎却又一知半解地谈论着国事。
“爹！胡叔！”这个声音盏初清一下就能听出是陈泓，清清亮亮的，“我不是说了别来打扰大姐休息吗，你们倒好，直接聊上了？”
“唉你个小王八蛋，还敢教训你老子了。”
随后一阵推攘声，还伴有啪啪啪地打脸声，盏初清一睁眼，便看见了陈泓脸上的五指印。
陈泓咧嘴笑了笑，十分抱歉道：“大姐被吵醒了？你要不再睡会儿？我爹他们已经走了。”
“没事，他们也是担心我。”盏初清坐了起来，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我刚刚又晕了？”
“可不是，又把小北给吓哭了。”陈泓说得有些无奈，“您可是我们的顶梁柱啊，有病得早治。”
“......是啊，是得治治了。”
她总不能每次都这样昏过去，要是遇上什么急事，岂不是糟了，而且......头上的痛感自她醒后就没有消失过，一阵一阵的，直叫人发狂，若不是以前受过忍痛训练，她现在可能已经把自己的头给揪下来。
可是要怎么解决呢？蛊虫那么细小一只藏在体内，根本别想找出来。
归根到底，不过是因为另一个人在受苦。
“陈泓。”盏初清眉头皱得死紧道：“你把才来的那四十三个女人盯紧了，我怀疑她们另有目的。”
照那位白鹭姑娘的说法，分明认定那人已经死了，可事实上却没有，而且在没找到罗寻知之前，他们终究不能洗脱嫌疑。
“大姐放心，都收拾好了，香儿一直跟在她们身边帮忙的。”陈泓拢了拢手道。
“香儿？”盏初清语气不赞同道：“太危险了，别让她一个小姑娘去。”
“就是要这样，才不容易被人怀疑，大姐放心吧，香儿精着呢！”陈泓说得颇为骄傲。
盏初清沉默片刻，见对方一脸笃定，也不再劝，便换了个话题道：“我这两日要出趟远门，你帮我打点一下。”
“啊？”陈泓一惊，脸上总是挂着的假笑都没了，别开玩笑了，您要是不在，谁压得住那只千岁啊，他眉心抖了抖道：“这是要......”
“娘亲是想去哪里？”
北大端着碗鱼粥走了进来，抢先问道，他今天穿着一身淡蓝色的长布衫，头发盘起插了根木簪，十一二岁的年纪，已有玉树临风之姿。
盏初清看着小北，心里颇为欣慰，至少小北被她保护得很好，日后定能成为一位出尘离浊的翩翩公子，她笑了笑道：“我要出去找药治病。”
“治头疼？那我去找便可，娘亲在家好生休息。”北大递过鱼粥，说得认真，甚至有几分决不妥协的意味。
“这，”盏初清面露为难，“小北还是留下帮娘亲看管渔村吧，其他人我都是不放心的。”
北大闻言眼中瞬间闪亮了一下，他抬手碰了碰自己脖子上的银锁，看向一直欲言又止的陈泓，嘴角微微勾了一下，跟挑衅似的，他就知道娘亲还是最看重他的。
陈泓一脸假笑，山水不露。
盏初清看着眼小北的表情，抿了口鱼粥，正以为小孩被自己说服时，小北却突然问了句：“真的是去找药吗？”
问完，他笑着拉住盏初清的手，自答道：“娘亲从不会骗我的。”
......她的确是为了治自己的头疼才去的，这样也算是去找药？
“恩，是，小北在家帮我照顾千岁，娘回来的时候给小北带糖球吃好不好？”
“好，初......”北大张了张嘴又闭住了，改而道：“陈家那只猪来了，刚刚还在门外候了半天，想要见娘。”
盏初清挑挑眉，早在喝下第一口粥的时候，她就已经认出了这个味道，想来也是清华回来了，哦，不对，人家现在叫陈水秀了。
北大见她不说话，便也沉下了脸色：“娘亲若是不想见她，我便把她赶走，活该她饿肚子。”
“她一个人来的吗？”盏初清放下碗道。
“是，”北大难得嗤笑一声，“她也好意思，当初为了过好日子就丢下我们，腆着脸跑回去，如今为了顿饱饭又丢下陈员外他们，腆着脸跑回来。”
说着，北大眼中渐渐阴郁起来：“只要一想着，我身上流着跟她相同血，就恶心。”
“北大？”
盏初清拉过小孩拍了拍头，她还是第一次听见小孩说出这么阴暗的话，难免有些不适应，“清...水秀她也没犯过什么大错，娘当初也没怪过她，你不用这样。”
陈泓在一旁瞄了眼门外，不屑地翘了翘嘴角，那个陈员外家的二小姐他之前也见过，小小年纪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心思太多，本事太小，偏偏胃口还大，特别是上次陈家宗族集会时，她看不起香儿的那些言行，贼他娘欠扁。
只可惜她是大姐的女儿，要不然早被收拾了，哪还敢跑来这里听墙角。
“既然娘亲都这么说了，那就让她留下吧，反正只是头猪，丢些吃的给她喂着就是了。”北大一本正道。
“噗。”陈泓没憋住，一口气笑了出来，赶忙用衣袖掩住嘴，小北这孩子，说话可真好听。
而门外的陈水秀早就恨得撕破了衣摆，她没想到往日里曾共患难共扶持过的胞弟，竟会把当初分别时的一句话当真。
“谁来找谁，谁就是猪。”
当猪又如何？只要能活下去，总有翻身的一天，就像上次被陈家认领回去一样，她一定还能再过上好日子的！
远离八座小屋之外的海边，还有十余座废弃已久，破烂不堪的茅屋。
盏初清走来此处时，董三娘正撑着木棍，看着其他姑娘修理打整屋舍。
“姑娘来了？”三娘一看见盏初清便迎了过去，态度颇为谦恭。
盏初清扫了她们一眼，发现陈香当真混在其中，还拿着把草药缠着白鹭问这问那的，一脸诚恳好学的样子，十分可爱，她看着都忍不住笑了笑。
“姑娘可是有什么事？”三娘可不认为对方会来找自己谈天说地，她见对方笑得正兴，便疑惑地回头看了看，却也没看出有什么。
盏初清怕被她发觉，连忙拉回她的注意力道：“你们，你和你主子，是在哪里分开的？”
“怎么！”只要一提到柳觅云，三娘便无法控制情绪，盏初清不过随意一问的样子，她心里却已划过无数猜想。
她看着对方并不怎么良好的脸色，心里嗵的一声，跟敲了下锣一样，不仅响，还来回震了两下。
“是不是！是不是......”三娘脑子一动，转着弯子问道：“姑娘近日可是有哪里不舒服？还是说哪里疼吗？我见姑娘脸色不大好的样子，而且听说之前昏倒过？”
她还不知道，白鹭已经把相思蛊的作用告诉对方了。
“没有。”盏初清斩钉截铁地回了句，“我当初答应过他，他死在哪儿，就去哪儿给他立个碑。”
随便胡诌了个理由，她也没怎么撒过谎，技术堪忧。
然而三娘却信了，不为其他，只是在她心里，一直觉得六爷和这位姑娘是应当有段往事的，不然哪来的你情我愿，你侬我侬，你死我活。
她叹了口道：“在鸿门关外，六爷往断崖处去了......当时...你是不可能找得到的，我与你一路去罢......”
“不用。”盏初清上下扫了一眼满身绷带的三娘，“你路都走不稳，我背你去？”
“哎！”三娘眼角的皱纹都愁出来了，“姑娘说的也是，那这个你拿好。”
她从袖里掏出个玉制的小哨子道：“百里之内，我们都能听到，听之必往之，姑娘若是遇到什么困难便唤我们......主子他不在了，我们却不想回去侍奉四爷，更愿来护着他的心爱之人。”
心爱之人？我怎么不知道？
盏初清往昔被柳觅云闹腾惯了，早就把那些真真假假的混账话全归为了玩笑，更别说那人还算计捕抓了千岁，且不说到底是谁伤了千岁，他都是脱不了干系的。
三娘见她收下哨子，心中稍安，却又红了眼，苦闷不已，竟啪嚓一声把手里的木棍给抓裂了：“姑娘分明也是惦记六爷的，却因为误会对六爷失了心，不然，哪用这般生死相隔啊。”
不不不，我没惦记，没惦记，盏初清连个插嘴的空挡都找不到。
三娘倒是兀自越发极端起来：“都是我当初不慎摔出了相思蛊，都是我的错啊！”
盏初清见她无比悲恸的样子，几乎脱口而出“他没死”，可想想还是住嘴了，她要是没找到人，岂不是更残忍？何必让她们绝望两次。
临行前，北大还是不怎放心，他与陈泓他们站在马侧，仰头看着盏初清，眼里都带着满满的担忧和关切。
胡岩和陈香一人给她准备了个大包袱，里面全是吃的穿的，还有伤药，事无巨细，甚至连什么时辰喂马都要嘱咐一番。
而陈泓只道：“十日内未回，我便带人去寻。”
“好。”盏初清皆应下。
“这个你带着。”北大从自己的银锁上解下了一个铃铛，珍重地放到了她的手心里。
“初清，我等着你回来。”北大看着她绝尘而去的背影，极轻声地说了一句，却不料被立在他身侧的陈水秀听了去。
陈水秀又惊又气，她又不是什么小姑娘了，怎么会感受不到自家胞弟变了味的心思，顿时恶心得皱起了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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