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死缠烂打 三
“这里河水怎么是红色的？”
盏初清自来到此处后，全部的神经便绷得死紧，敏锐的直觉不停地提醒她，这里很危险，就像走进了饿狼的领地，被一双双发绿的眼睛窥伺着。
翠妮却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理所当然道：“这会儿当然是红色的了，正是吃饭的时候嘛！”
说罢，她回头看了盏初清一眼，想要吓吓她，便龇牙道：“我爹爹他们正在上游剐人皮。”
“哦。”盏初清点了点头，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却丝毫不见惧怕。
翠妮无趣地哼了一声，踩着小碎步继续往前跑，她的双手被捆在身后，一旦跑快了就无法保持平衡，每次往前摔去时，盏初清就会扯紧左手的麻绳，把她往后带一下。
一来一往的，翠妮反而玩上了瘾，嘻嘻哈哈地往前跑，一点也不顾忌。
“喂！”柳觅云突然叫了盏初清一声。
“恩？”盏初清应声回头，手里的麻绳一松，翠妮便一跟头栽在了碎石上，碰出一脸的鼻血。
柳觅云看着眼前冷冰冰的女人，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脚，他本想告诉对方这河边的湿气太重，特别是那些水草上沾着的凉水，每每碰到他的伤口都疼得不行，可他又觉得自己即使说了，对方也不会在意，反倒显得他娇气。
“没事。”柳觅云动了半天嘴皮，最后只憋出了这两个字。
盏初清睨了他一眼，还是那句话：“我背你。”
“不！”柳觅云说得十分坚决，他虽然只有十一岁，但也不能让一个女人背啊，更何况他现在还变成大妖怪了。
“那就走。”盏初清拖着一脸血的翠妮站起，顺带侧身去拉一把赵四，这河边全是碎石堆成的岸地，又湿又滑，一不小心就会摔倒。
“盏姑娘......我恐怕真的不行了。”
赵四一直处于神游状态，此时感觉到有人在拉自己才有了点反应，他只觉眼前一片乌黑，隐隐间能看到一个微胖的轮廓，便认出是盏姑娘。
“再坚持一下。”盏初清拖着他的左手肘，却发现他整个人都烫的不行，隔着两层衣服都能触到热气。
“不好，你发烧了。我背你，我们再走快些，你自己挺住，千万别晕过去！”说罢，她便微微曲腿，想要把人扛到背上，却被另一只手给挡住了。
“别耽误时间！”盏初清带着几分教训的语气瞪了柳觅云一眼。
柳觅云看着她因生气而轻微下敛的大眼睛，心头一跳，莫名想起了自己养的那只胖球黄鹂，他可喜欢了，旁人都不让碰的，若不是被额娘拿去讨父皇开心了，现在定还陪在他身边。
“你刚刚说了要背我的。”柳觅云推开赵四，自觉地把手吊在了盏初清脖子上。
盏初清眉头狠皱，看着连站都站不稳的赵四，正想骂柳觅云，翠妮却适时跳了出来，跟她讲条件道：“你给我松绑，我帮你背他！”
“不必了。”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盏初清见柳觅云十分嫌弃地虚揽着自己的脖子，根本不想贴上她背的样子，心头立马窜起了一把火。
“你要人背就自己去吊着她，”盏初清指着翠妮，对柳觅云道：“我，背赵四，再多嘴就不要你了。”
“你！”柳觅云气结，多少人求着背他都没机会，如今他自己送上门去，这个女人却还不肯！
一锤定音，没人再能反驳盏初清的决定。
而柳觅云自然不肯让翠妮碰他，便只好装作一脸不在乎，实则委屈得要命，跟在盏初清身后，凶狠的目光都能给赵四后脑勺戳个洞了。
哼，不过是个入不了眼的丑女人，你爱背谁就背吧！左右你又不是我媳妇，我才懒得管你跟谁授受不亲呢！
所谓一失足成千古恨，许多年以后，柳觅云每每想起此时一幕，都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砍下来摇两下，是不是进水了？是不是进水了！自己媳妇的第一次背，就这么拱手让给了他人，自己还在一边不屑！
而盏初清从始至终都十分淡定，跟着翠妮在河边绕来绕去，约莫过了半柱香的时间，河水中的血液逐渐变得浓稠。
翠妮站在一个只有巴掌大的石缝外，突然冲里面嚎了一声：“爹爹快来啊！我被人绑啦！”
“绑啦，绑啦”的回音在河边荡开，却没有人回应。
翠妮无奈地皱了皱鼻子，又冲里面喊了声：“对方只有一个人，你们打得过的！快出来救我啊，我要饿死了！”
这时，骂骂咧咧的浑厚男音才从山缝里传出：“去你的！死丫头，刚刚你哥都看见了，他说还有两个男人跟着！你是想害死我们啊？”
“那两个都快死了的......”翠妮争辩一声，随后反应过来，气得竖起了辫子，大吼道：“毛启发我撬你祖宗的棺材板！你刚刚是不是在外面扒皮呢？好啊，你看见我被人绑了就跑，都不来救我！”
山缝里立马又换了一个斯文男声，秀秀气气道：“我祖宗就是你祖宗。”
“管他谁祖宗！快开门！”说着，翠妮使劲跺了跺脚下的石板。
盏初清这才察觉到，原来所谓的门是在脚下，而不是山缝处。
随后山缝内响起了激烈的讨论声，诸如什么：
“她吃得太多了，被拐走也好”
“可娘要是追问起来怎么说？”
“就说出去玩的时候被野猪当崽子叼走了吧，反正她那么拽实，我都不知道这饥荒闹成这样，她怎么还能长壮。”
“这年头哪里还有野猪？野虫都被吃的一只不剩。”
盏初清一脑门的冷汗，她不知对方说的话有几分是真的，可若他们真的不管翠妮，那赵四和觅觅身上的伤就无法处理了。
不过好在翠妮虽然爹不疼哥不爱，但还有个娘在。
地上传来咯咯咯地机关震动声，盏初清心里一凛，拉紧手中的麻绳就把翠妮给带到身侧，一手掐在了她的被子上。
石板被人一点点挪开，一个鬓发斑白的妇人走了出来，她脸上布满雀斑，面相刻薄，看向盏初清的目光绝称不上和善。
“娘！”翠妮被人扼住命脉也不见害怕，反而十分兴奋地笑了笑。
“妮子，别怕。”妇人余氏手中拿着一把铁弩，看着盏初清道：“娘来接你了。”
翠妮嘿嘿一笑：“我不怕啦！这个女人凶是凶了点，可对我也还不错，不是什么坏人！”
她脸上还挂着一大把鼻血，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盏初清见局势越发僵硬，且从山缝中泻出的杀意越来越浓，几番盘算下来，只得先行示弱道：“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找个大夫治病，我哥哥和丈夫都被人重伤，若再不医治就要......”
她抹了下眼睛，把身前的大包袱解下，又松了翠妮：“这是我一路搜集来的食物，我想这些东西应该足够我们换药了。”
余氏闻言冲翠妮眨了眨眼，翠妮立马打开包袱，迫不及待地翻了翻，随后万般惊喜道：“有，有好多好吃的！天啊，还有好多鱼干和米饼！”
“鱼干米饼？”余氏瞬间警惕起来，用铁弩对准盏初清，而埋伏在四周的人也终于现身，齐刷刷地抬着□□，少说也有二十人。
盏初清对这里越发好奇起来，她听余氏质问道：“如今这个世道，你是从哪里得来的这些东西！”
“怎么？这些东西很稀奇吗？我家里可多的是。”说罢，她放下赵四，见他已经昏死过去，便催促道：“你若是想知道这些食物从何而来，就帮我救人，不然，你们就永远只能靠吃人过活。”
说着，盏初清的目光变得强硬：“你要知道，人，总有吃完的一天，而最后免不了的是自相残杀，儿子吃亲爹，女儿吃亲娘，我可是都亲眼见过的。”
“......”余氏被她戳中痛脚，垂目思索了许久，才打定主意地挥了挥手，狠声道：“你若是敢有半点别的企图，我定要把你吃拆入腹！”
她舔了舔嘴皮道：“最近的人|肉都瘦得跟柴似的，好久没见过你这种肥得流油的了。”
盏初清掀起嘴皮笑了下，没有反驳什么，因为她现在的确还肥得可以流油。
随着地板被整个移开，火红的烛光缓缓泻出。
盏初清看着那条通往地下的石梯，下意识地去牵柳觅云，却被躲开了。
又嫌弃我？
盏初清有些恼火地扭头去看他，却发现他正神色惊惧地看着河边，原来刚才被藏起的木架又被人搬了回出，两人高的木架上拴着一个没了皮的男人，鲜血淋淋，滴滴答答地流进河中，而那双充满惊惧的眼睛甚至还没闭上。
“这，这是什么？”柳觅云指着前方，手指不停发抖，却还强装镇定地问盏初清。
“是猪。”盏初清面无表情。
“是，是吗，原来猪扒了皮是这样的啊。”柳觅云笑得十分勉强。
“对，”说罢，她也不管柳觅云是否嫌弃了，一步上前紧紧拉住了他的手，沉声道：“看着我，觅觅，看着我。”
在柳觅云胆战心惊的情况下，她仍旧是淡然的样子，似乎什么样的事她都见过、经历过，不会再有撼动她心神的事物一般。
这个女人好奇怪，她怎么什么都不怕，柳觅云刚这么想，就听她温声道：“我怕你难受，所以牵着你，不准嫌弃。下去过后，定要跟紧我。”
手指反射性一抽，紧紧回握住了手心里胖嘟嘟的指节，一股熟悉地酥麻感传来，是多么令他怀念，于是，就由着这个女人牵着，他一点点走进了那不知尽头的石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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