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死缠烂打 四
“注意脚下。”
余氏从石壁上拿下一盏烛台，走在前方带路，而翠妮则走在最后，回身关上了石板。
随着最后一丝光亮被阻挡在外，盏初清用力握紧了手，无论遇到什么情况，她都要以保护觅觅为主。
柳觅云感到手上的力道明显加重，还以为她怕黑，便往她的方向靠拢了一些，轻声认真道：“别怕，我可是大妖怪，我能保护你的。”
盏初清忍不住勾唇笑了起来，声音却仍冷道：“我一个丑胖蠢的女人，哪有福气让六爷来保护？”
说到底，她心里还是太过在意对方的那句话，即使觅觅现在没了记忆，可被自己喜欢的人嫌弃，免不了有些憋屈难受。
“你，你别自卑，”柳觅云有些笨拙地想要安慰人，可琢磨了半天也没找出半句话来，因为他之前说的都是实话啊，难道还能把圆球给说成扁的不成，一听就是假话，反而更伤人？
于是，小觅云打定主意，十分以及极其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呀！你看，石梯走到底了。”
“哦。”盏初清冷淡地回了声，掩饰住心里的失望。
若是他一直都无法恢复记忆，那岂不是会一直嫌弃我？到时候，我真的还适合留在他身边吗？他甚至有可能......会喜欢上其他人？
这想法刚刚冒出个头就被盏初清连根拔起，一个抡圈甩到了脑外，这么婆婆妈妈的根本不像话，既然已经认定这个人了，那就一条路走到黑，不管以后会发生什么，反正天黑之后，总会天亮的。
“这里住着二十一户人家，人有些多，你们待会儿别大惊小怪的。”
余氏站在石梯最下方，那里有一扇密不通风的石门，她抬手在上面按了两下，石门便向上收起。
盏初清皱眉看了眼那扇门，又看了眼余氏，这里的机关武器都精巧至极，且不说用在战场上有多吃香，光是现在进了这扇门，她都没有十足的把握还能出来。
余氏见她立在原地不动，便古怪笑了下道：“怎么不走了？”
盏初清被她笑得有些后背发寒，这些吃过人肉的人气场明显要强过普通人，人类本就已经站在食物链的顶端，可这些人还要更高一级。
人吃人，听起来就毛骨悚然，他们背弃一切道德人性，为的不过是填饱肚子，这就是永无止尽的饥饿所带来的绝望。
“走不走呀？”柳觅云拉着盏初清小声道：“我的脚真的真的很疼呢！”
“......走吧。”盏初清看着从门里洒出的微弱光线，最后问了句：“为什么赵四不跟我们一道走？”
方才从河边走出一老一少两个男人把赵四拖走，她当时也不是没有怀疑他们想要些“其他报酬”，可翠妮一再强调不会吃掉赵四，她便放了手。
翠妮从身后跟上道：“爹爹带他从另一道门走，那个什么赵四，他身上的血腥气太重啦，不能从这里过，得绕很远的路。”
直到走进门内，盏初清才明白了翠妮话中的含义。
一条巴掌宽的山缝横空而过，泄露下的光亮正好，既不刺眼也不昏暗，足够看清眼前的景象。
盏初清站在一条崎岖不平的过道上，而过道两边是一间间牢房，里面住着男女老少，并且在他们进入此处时，全都像动物园里等待投喂的猛兽一般涌到铁栏边，不停用手敲打着，嘶吼着，甚至流出了口水。
“他们怎么回事？”盏初清愣住，完全没预料到这种情况。
余氏脚步未停地往前走道：“还能怎么？都疯了。”
盏初清见柳觅云脸上竟没有害怕的神色，便拉着他继续往前走，听余氏说道：“当初也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吃人，一开始就止不住了，最先死的都是小孩，他们没有反抗的能力，然后就是老人。”
牢房里的人似乎都惧怕余氏，见来人中有她在，便老打老实地坐回屋里，打铁的打铁，磨刀的磨刀，各做各的事，但余光却死死黏在肉最多的盏初清身上。
似乎是感觉到了敌意，柳觅云本能地挡住了身边人，细长的眉尾染上了煞气，逼得那些人不敢再看。
而盏初清正在专心听余氏说话，并没有注意到对方的这个举动。
“所以啊，为了不再自相残杀，我们就把疯了的人关起来，还没疯的就出去打猎。”余氏在一间牢房门前停下，从袖里拿出了一把钥匙。
“阿婆，我带人来看病了。”余氏一边开门，一边喊话。
而门内却不见回应，只有咕噜咕噜地吞咽声，诡异无比。
翠妮见状笑嘻嘻地走到盏初清身前，在门内传来一声低吼后，迅速抬腿踢去，准确无误地踢到了一个黑影身上，黑影惨嚎一声，跌倒在地。
“阿婆她有些疯了，不过打一顿就清醒了。”翠妮走过去拉起须发尽白的阿婆。
“哎哟哎哟，”阿婆身形佝偻，被疼得满头大汗却也不怪罪翠妮，反而很平常地问了句：“谁又不好了？”
盏初清连忙把柳觅云拉过去，语调焦急诚恳道：“阿婆，麻烦您帮忙看看他手脚上的勒伤，还有......失忆。”
“失忆？”阿婆吃了一惊，微微睁大模糊的老眼，好奇又稀罕地围着柳觅云转了一圈，摇头道：“他手脚上的伤虽然伤得重，但幸好有真气护着，经脉未损，还有得救......失忆才是最麻烦的。”
“你蹲下身来，我看看脑袋。”阿婆招了招手，却不见柳觅云动作。
盏初清又拉了他一下，根本没怎么用力，柳觅云却身子一晃倒了下去，她还来不及把人接住，自己头上也是一痛，紧接着便眼前一黑，毫无知觉了。
再醒来，她已经躺在石床上了。
“觅觅......”盏初清疲惫地坐了起来，她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眼前仍是一片黑幕夹杂着雪花。
“清清。”一声清唤在床边响起，盏初清瞬间绷直了背脊，她着急地眨了眨眼，可就是看不见，只好抬手在床边摸索着，想要抓住什么。
带着几丝药味的冰凉手指握住了她的手腕，安抚性地摩擦两下，语调轻缓道：“不要急，我在的。”
你终于想起我了吗......之前还敢嫌弃我！你玩完了！
盏初清心里又气又笑，眼中泪水一润，黑幕便尽数褪去了，她迫不及待地看向床边人，见他面色憔悴，全身布满绷带，带着几分羞涩，几分担忧，还有几分陌生看着她......
“你醒啦？”翠妮端着碗野菜根进来，身后跟着那位老阿婆。
盏初清垂眼看着拉住自己的手，不露情绪地问了句：“他到底怎么了？”
“他脑后有一块淤血，本没什么大碍，却不知为何在不断扩散。”阿婆手里拿着块烤肉，边吃边道，“他这样下去，活不了多久。”
“那怎么办？”盏初清既是在问对方，也是在问自己，怎么办？
“喏，你要么去找个更厉害的大夫，要么替他了了心愿。”阿婆抹了把嘴，事不关己地吃得高兴。
翠妮见盏初清脸上一片空白，便帮她出主意道：“他刚刚听说你是他媳妇很高兴的样子，不如你们再成一次亲好了？让他高兴一下？”
成亲？盏初清忽的想起了那枚花戒，还有十里街，还有......白鹭！白鹭她医术了得，一定能......必须尽快回鸭溪村。
盏初清翻身而起，看着一直守在门口的余氏，眼中盛满光亮道：“你们想不想跟我走？”
余氏似是早有所料，闻言并不似翠妮那般惊讶，只是笑了笑道：“你有什么条件？”
盏初清：“带上你的人和兵器，跟我去鸿门关救人。”
余氏低眉思索，可翠妮却先不赞同了，她指着柳觅云道：“那他怎么办？你不好好照顾他吗？他都要死了。”
柳觅云闻言秀气的眉眼微红，强忍着泪水对盏初清道：“清清，那人为什么咒我死。”
“因为她脑子有毛病。”
“他脑子才有毛病呢！我可没有！”翠妮哼了一声，真是好心当做驴肝肺。
盏初清给自己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才问道：“觅觅还记得自己现在几岁了吗？知道我是谁吗？”
柳觅云眨眼道：“七......还是六岁？清清，清清是我最喜欢的人。”他的记忆十分混乱，几乎没有一段是完整的，可对盏初清的感觉却自始至终都没有变。
之前他还有十一岁的记忆，完全是小孩子脾性，带着些许叛逆和自傲，明明喜欢却要说嫌弃，明明是不好意思亲近，却要故作疏离。
而现在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只剩下对眼前人的心意未变。
柳觅云见盏初清板着脸很不高兴的样子，以为她在气自己忘了许多事，便连忙举手发了个誓：
“清清，我不是故意要忘的......但清清放心，无论重来多少次，无论丢失多少宝贵记忆，我都会喜欢上你的，所以，安心把你交给我吧。”
说罢，他一眨不眨地盯着盏初清，脑子里还想着刚刚翠妮说的成亲之事，光是想想他就觉得好满足。
“好。”
盏初清应下地同时，余氏也答了声好，毕竟继续呆在这里，绝不是长久之道。
“长兄为父，我们去接柳遥征回来。”盏初清想，你我二人父母俱亡，便让他代替高堂。
然后，我自摘花戒那日欠你的，定要百倍盛大地还给你，即使在这饥荒之地，我也要办一场让世人艳羡的婚礼，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盏初清嫁与柳觅云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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