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十里红妆 二
秋日烈阳，灼热山石，凉风习习，带起沙尘。
翠妮看了眼天上成朵的白云，又看了眼地上成群的人马，深深吸了口气，在布裙边擦了擦自己汗湿的手。
机会虽只有一瞬，却并不难得，真正考验人的，是等待。
随着时间的流逝，大家的专注力都开始下降了，甚至有人趴在地上哈欠连天，晕晕欲睡。
翠妮扭头看向盏初清，她仍然维持着最初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连眼中的光亮都未减半分。
她在等待，等到顺风之时，两箭随风声发出，便可隐匿杀气，必须做到分毫不差，才能不被王川提前察觉。
“我的手快麻了！”翠妮无声地抱怨了一句，随即被盏初清扯了扯辫子，强迫她打起精神来。
“知道了知道了！”翠妮夺回辫子，握紧手中的铁弩，身体绷成一条直线，仿若与手中的箭融为一体，蓄势待发。
而盏初清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是望着前方的。
秋风的瑟瑟之声开始有了微小的变化。一粒白沙落在刚发黄的小草头上，把它压得往前一倾。
柳觅云眸色微淡的眼中倒映着那棵小草，体内真气流转使五官变得更加敏锐，乃至能清晰看见，白沙滑落之时，小草突然向另一个方向弹去。
时机已到！
他顿然抬眼看向盏初清，却发现她并未有所动作，心中一跳，当机立断地咬住食指，吹出一声鹰啼。
同时，高度集中精力的翠妮与吴小三全然没关心这声暗号是谁发出的，在盏初清震惊不已的目光下，两根短箭脱离铁弩，随着骤然变向的山风，呜的一声，直向王川面门而去。
近了！近了！
盏初清瞳孔骤缩，紧紧盯着那两根短箭，心头涌上一股狂喜，两根箭分别向着王川的面门和心脏而去，她此刻笃定——王川必死！
而另一方，王川竟还未发现，他悠闲地抬起酒壶，正要给自己灌一口时，一阵阴风倏地掀地而起，他被沙尘迷了眼睛，视线模糊中，隐约看见两个黑点向自己急速飞来。
完了！
多年拼杀战场所培养出的直觉告诉他，逃不掉了！
“将军！！！”
“王将军！！！”
“有刺客！有刺客！”
因为方才忽然刮出的阴风，两根短箭的箭尖都微微偏离了目标，再加上王川及时地往右后方躲了一下，所以才保住了性命。
他一手握住右眼上的短箭，直接连着眼珠拔出，而另一箭堪堪擦过他的心脏，虽未中要害，但他也不敢轻举妄动，就由它留在胸口。
“将军！”士兵拔刀挡在他身前。
王川一手挥开他，一手捂着右眼，左眼则阴狠盯着山缝之上。
盏初清的目光与他对上一瞬，便知大事不妙，心里不禁冷笑这人的好运气，连风都能救他一命！
“全部放箭！”盏初清高喊一声。之前趴在山面之上的三十余众全部单膝跪起，他们手中的弩纷纷对准王川，不必再忌讳被人发现。
嗖嗖的破空之声不停，盏初清把柳觅云推给余氏，面色凝重道：“你们快撤！”
“你怎么办！”余氏急问。
“别管！你们马上往白云镇跑！”
盏初清本还愁着怎么劝走觅觅，可转眼一看他已经往山后跑了，心里咯噔一声，说不出什么滋味，有些哭笑不得，当时缠着要跟来的人是他，现在跑得最快的人也是他。
我恐怕一辈子都摸不清他的心思。
盏初清一脚蹬在山石上，居高临下地蔑视着王川，手中则用力握着一枚玉哨。
“竟然是你这个贱|妇！”王川一眼便认出了盏初清，嘶声怒号道：“区区一个女人竟敢毁我右眼！我定活捉下你，抽筋拔骨！千刀凌迟！”
你就叫吧，叫得再大声一点，最好让柳遥征知道有人来救他了。
“去把她抓来！”王川气火攻心，怎么也没料到自己会被一个丑妇摆一道，此事若是传出去，他会沦为笑柄不说，恐怕连五将之位也保不住了！
思及此处，他竟哇的一声，吐出了两口黑血。
“将军！这箭有毒！”
“将军莫要动气了！当心毒|液扩散！”
这一情况倒是盏初清始料未及的，之前救人心切，她又满脑子都在担忧觅觅的伤势，竟未想过要给短箭淬毒之事，可余氏也不像知道此事的样子，那到底是谁做的？
盏初清正疑惑间，感觉自己的衣摆被人给拉了拉，她赶忙回过头去，神色微动道：“觅觅你......小三儿？”
连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期待落空，语气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你怎么没走？”
吴小三摸了摸自己的光头，把铁弩背到身后，举起自己的双手合拢，五指来回波动，像条鱼一样。
盏初清心领神会：“余氏让你留下来帮我？”
吴小三用力点了点头，然后看向自山下奔来的兵马，脸上不见丝毫惧怕，一双柳叶眼中充满了跃跃欲试的精光。
他抬手指了指王川，然后比了个二，再把手掌抬平在自己脖子前比了比：那人还有两个时辰就得死。
“你下的毒？什么毒？”盏初清一问，就见吴小三从袖子里掏了条蛇出来，一脸珍惜，看样子应当是他的宠物，宁愿吃人都没给吃了。
王川自吐血后，黑甲军队便乱作一团，他硬撑着站起，刚想整顿军纪，一声玉哨脆响便猝然响起。
“都给我回来！别去抓那个女了，守住柳遥征！”话音刚落，一片铁蹄踏地之声骤然传来。
柳遥征又不是聋子，他早就发现山下有人前来相救，所以提前带着人马悄声隐秘到山脚处，此时听到熟悉的哨声，直接拔刀冲出，带着仅剩的两百人杀出重围！
两百人虽少，但个个皆是死士，哪怕头颅坠地，也死死握着缰绳，为他柳遥征开路！
“小三！”盏初清把吴小三提到山边，对他道：“尽力护住穿银甲的那人！”
小三点头，箭无虚发，每次都能危机关头射中逼近柳遥征的黑马，而黑马受惊，坐于其上的人自然甩了下来，被乱蹄踩死。
盏初清见柳遥征带人速攻而出，心知他定能逃进山缝，便带着小三往后撤退：“把麻绳拴到腰上！”
她一边说，一边把麻绳的另一头绑在横出山缝的树干上，急声道：“待会儿我让你跳，你就跳！知道吗！”
吴小三不过十四五岁，身形还没长开，瘦瘦小小的一只，此时被盏初清提溜着往前冲，思维还没跟上节奏，只能懵懵懂懂地点点头，再回过神来时，发现在自己已经半掉在山缝上了，顿时吸了口凉气。
而对面，盏初清一手扯着麻绳，一手拿着铁弩，一脚下垂，一脚勾在山缝上，一双大眼敛成鹰目，锋锐地盯着猎物。
山缝狭窄，只足一马通过，柳遥征的被手下护在中央，率先进入。
而其后，仅仅半匹马的距离，敌军挥刀紧追不舍！
“小三！放箭！”
两枚短箭一左一右，分别射中了黑马的左右前腿，血液溢出，骏马嘶鸣，跪倒在地，黑甲士兵被摔下后还想提刀去追，手中大刀刚刚举起就被前方回身而来的人砍下了右臂。
“啊啊啊！”
盏初清见柳遥征回身而来，顿时竖起了剑眉，怒声道：“你给我走！”
柳遥征斯文儒雅的脸上溅满鲜血，他一脚把那断臂士兵踢开，挡住自后涌来的敌军，抬头看向道：“你随我走！”
“我自有分寸！”盏初清说毕，扭头对吴小三道：“跳下去！跟他走！”
吴小三悬在半空，离地足有两丈高，他眼中闪过几丝惧意，有些无措地看向盏初清，却听她不容商量地喝了声：“解绳，跳！”
跳就跳！
吴小三解开腰上的麻绳，握在手中往下滑了半丈远，随后绳端脱手，他闭上眼睛，感受到自己瘦小的身躯在空中下坠，耳边的人声、马声、风声都越来越近，紧接着后领一紧，勒得他满脸通红，眼前银光一闪，便被人提住丢在马后。
“你快来！”柳觅云接住吴小三后，一脚踢在马肚上，风驰而去。
王川见山缝间的通道被堵住，气得摔了头盔，从马上一跃而起，踏着士兵们的肩膀，直接冲到最前方，一掌拍开上面的人，自己坐到马上，挥起手中的长矛打在马屁股上，发出一声闷响。
吁——
黑马受痛，扬起前蹄就从倒地不起的马背上越过，王川双眼通红，回身吼道：“一群没有的东西！还不速速随我追击叛贼！”
“将军小心！”
一把短箭划过脖边，带出长长一条血口，却不深，未及动脉。
王川抬手一擦伤口，目光狰狞地看向盏初清，原本低垂着左手倏地握住马鞍上配有的短刀，眨眼间，便掷向了盏初清，只可惜他没了一只眼睛，准头大降，未伤盏初清分毫，却擦过了她头上的麻绳。
“啧。”头上传来断裂之声，盏初清只好放弃进攻，她曲起原本下垂的腿，双脚踏在岩壁上，左手握住绳端，借着最后一丝余力，在岩壁上跑了起来。
“清清！”
原已空无一人的山缝前方，突然出现了一匹白马，白马之上一个白衫之人向她而来。
麻绳彻底崩断之时，盏初清纵身而下，心跳随着马蹄声骤急。
柳觅云松开缰绳，从马上往后跃出，精瘦有力的手臂圈住对方腰侧，接住人后，毫不留恋地撤离。
而不停前冲的白马与王川的黑马死死相撞。
“给我冲出去——”
王川手中的长矛直直刺|入白马的脑后，脚下狠狠一踢，黑色骏马从鼻中喷出一口热气，顶住白马就这么往山缝外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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