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十里红妆 五
距离鸿门关之战已有一月。
十里街上的那棵大榕树在不知不觉间枯了枝桠，脆生的落叶层层堆积，人们匆忙的脚步自上踏过，发出咔嚓声响。
“这边！过来搭把手！”
“唉！来了！”
“这边也要人！”
“来了来了！”
熙熙攘攘的街道里，来往人声无不充满喜悦，他们手中拿着的大红绸缎被金秋映得更加喜庆，黝黑圆润的脸上皆载满了笑意。
陈泓站在街巷中，手里捧着一册加厚的账本，他埋头其间，不停翻阅，既要清点货物，又要安排人手，分身乏术。
“啊！好疼！”闻香斋楼上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陈泓看也不看就立马抬头训道：“小心些！别弄伤了手，红布染上血就不吉利了！”
“没...没事！没有弄伤！”陈水秀连忙抹下红布上的血渍，把自己划伤的食指藏到了身后，对陈泓笑道：“刚刚有只虫子飞过来，吓我一跳。”
“有虫子？”陈泓语调上扬，显然不信，这里有千岁镇守，方圆百里内怎会有虫子？
“可，可能是我眼花看错了。”陈水秀干笑两声，赶紧闭了嘴，她见陈泓仍盯着自己不动，便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忙手下的事。
那日，她把小北推下山崖后便不敢再回村里，她知道自己若是此时回去，定会被人怀疑，便在山脚下寻了处容易被人发现的小木林，在那里硬生生等到村民寻来。
而村民们没有找到小北，倒是捡回了奄奄一息的陈水秀，且自此之后，她性情大变，做事勤勤恳恳，为人友善亲和，不管是脏活还是累活，都要抢着做，甚得人喜爱。
面上她说：“大家救了我一命，以后只要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大家尽管吩咐，水秀必定尽心竭力。”
可每当有人问起小北，她定要做出一副惶然不知的迷茫之样，仿佛你再多问一句，她便要哭出声来一般。
“小北他到底去哪儿了？我好想他啊。”她一边这么对人说，一边在心里庆幸无人知晓小北那日曾去万丈山上找过她。
本来大家都是相信她的，可偏偏陈家那对兄妹，总是想方设法地要从她这里套出话来，软硬不吃，最难相处。
而且一说起这人，这人就来了，还拿着她梦寐以求的东西。
陈香怀里抱着一件精致的红锦绸裙，一蹦三跳地跑到陈泓面前，眼睛笑成一弯月牙：“兄长！你知道盏姐姐在哪吗？我这儿急着改衣服呢，盏姐姐也不来试试！”
陈泓移开锁在水秀脸上的视线，看着自家可爱的香儿，心情好了不少，但面上却不显露道：“你说呢？还能在哪？自然是在白鹭姑娘屋里。”
陈香疑惑地眨了眨眼睛，随后恍然大悟，抿嘴偷乐了两下，迫不及地地往村里跑：“我这就去找盏姐姐！再晚就赶不上今夜的摘花大会了！”
“别跑！小姑娘家一个，在大街上四处乱跑成何体统，当真是没人......”陈泓还没把人教训完，胡岩就慌慌张张地从街口冲了过来，什么话都没说，提起他就往镇外跑！
“狗尾巴你做什么！”陈泓一账本摔在对方脸上，气急败坏道：“放我下来！”
胡岩一把拍开账本，提着他往前冲道：“出...出大事了！”
陈泓见他急得满头大汗，顿时也敛住了神色，脑中瞬间就划过无数念头，有难民抢劫？有敌军来袭？还是有蝗虫侵入？
此刻，他竟然忘记了，胡岩之所以被人唤作“狗尾巴”，皆是因为他胆小如鼠，遇到屁大点事都要像怂狗一般夹紧尾巴逃走。
就比如现在。
陈泓万年不变的假笑有些挂不住了，他眺目四望，镇门外除了一个身形挺拔，面容脏污不堪的乞丐外，再无其他，于是他好脾气地问了胡岩一句：“到底出了什么大事？”
胡岩不停用衣袖抹汗，指着乞丐喘气道：“就是他！”
“他怎么了？”陈泓额角上爆出一根青筋，笑容越发假了起来：“再给你一次机会，给我一句话说清楚！”
“他他他说，他认识大姐！”胡岩被陈泓唬住，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便求助地看了乞丐一眼。
“他说认识就认识吗？这镇外那么多难民，若是他们个个都说认识大姐，那我岂不是要天天往这里跑了！狗尾巴，我最后......”
“我的确认识她。”
身前，一个低磁婉转的男声适时响起，止住了陈泓打向胡岩的账本，他不疾不徐道：“我有信物为证。”
陈泓见此人谈吐不凡，不似是寻常乞丐，便又仔细打量了他一眼，斟酌半分问了句：“什么信物？”
乞丐抬起没了衣袖遮掩的右手，手腕处，有一个铜制的镯子。
而此时的鸭溪村里。
盏初清正坐在屋内慢条斯理地喝茶，她盯着白鹭给柳觅云施针，时不时地插|上一两句。
“注意你的手，离他的脸太近了。”
“施针就施针，你握住他的肩膀做什么？”
“不要再把脉了，他的手腕都要被你揭下一层皮了。”
白鹭忍无可忍，狠狠甩了盏初清一记眼刀，压着嗓子骂道：“你别打扰我了！现下正是逼出蛊毒的关键时刻，若是出了差错，后悔的可是你！”
盏初清面上毫无波动，甚至还喝了口茶，吃了两条小鱼干。
白鹭见她油盐不进，也没了斗嘴的念头，便继续拿起银针，在柳觅云的头上寻找扩散的淤血，然后刺|入各个穴位，捻动针柄，破散淤血。
就在她收手拔针之时，原本安静了的盏初清又突然说道：“你别以为他不记得我了，你就会有机会。”
白鹭闻言面色一白，正欲争辩，就见三娘走了进来，赶紧回声道：“你在说些什么！我不会再对主子有任何非分之想的。”
主子既然心系与你，我又何必自讨没趣！只是她没甘心说出来。
“那你就把黏在他身上的眼睛给撕下来，还要我帮你吗？”盏初清放下茶杯，起身走到柳觅云身侧，看着他空洞无神的双眼，笃信道：“你记住，你没有任何机会。无论他忘记多少次，我都会让他重新想起来。”
“盏姐姐！”
盏初清见陈香抱着红衣跑进，笑着道：“当日我能找到花戒送与他，今日便同样能，他忘了多少次，我就能重来多少次。”
陈香把怀里的红衣展开，喜气洋洋道：“戌时要穿的牡丹花裳已经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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