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天昌国亡 一
一直忙到日头西斜，陈水秀才有时间歇口气，她一边往回走，一边想着方才看见的那件牡丹红裳，自逢饥荒之后，她就再没见过如此精致华丽的衣裙了，只可惜......自己连碰一下的机会都没有。
为什么我想要的东西总是得不到呢？
陈水秀看着自己食指上刚刚结痂的小口，它是那么的狰狞丑陋，就跟如今的自己一般，可我到底又做错了什么？我只是想过好日子而已，只是想活得高人一等，不再受欺压折辱，怎么就这样难呢？
难到连小北她都必须痛下杀手才行。
“哎，真想不到今年还能再见一次摘花大会。”
“那可不是，我还以为过不完今年，大家都得饿死。”
陈水秀闻声抬头一看，只见四个村里的长辈正从前方巷子里拐出，口中谈论的正是今晚摘花大会之事，便不自觉地跟了上去。
“是啊，这届摘花大会办得也是时候，正好用这十里红妆祛祛晦气，也可借这机会好好感谢翠花了。”
“诶我说王二舅，你可记得提醒铁柱把真花戒藏好了，到时候别被其他人给寻去了！”
“放心吧，就藏在那棵大榕树上呢，谁能想得到？再说他们就是找到了也不会去拿啊，谁心里都清楚，这次的摘花大会就是专门给翠花办的，她守了这么多年的活寡，终于......这不是水秀吗！”
“舅公好。”
陈水秀见他发现了自己，便甜甜一笑，礼貌十足地打了个招呼。
“乖！水秀真乖！”王二舅伸手想去拍水秀的头，却被她猛地躲开了。
陈水秀看着他还沾有泥污的手指，目露嫌弃，面上却佯作惊慌道：“啊！我竟忘记去找翠妮姐姐，娘亲还特意嘱咐过的！舅公，我先走了！”
王二舅见她着急的摸样，便也没多想，只是招呼了一声：“慢点跑！别摔了！”
“恩！”
陈水秀挥挥手，转身就往十里街中央跑，早就想不起翠妮是谁了。
若是...若是我先找到花戒，那条红裙不就是我的了吗？
我也可以把花戒送给那位柳公子啊！
只要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无意间”找到花戒，他们总不能再叫我放回去吧？
太好了...太好了！
陈水秀双眼发亮地跑到大榕树下，却发现陈泓正与一个玄衣人站在树下交谈，来不及转身，她便与那玄衣人对上了视线。
刀削般的轮廓，锋利而刚毅，深蓝色的眼眸深邃，细碎的发丝零散垂于额间，衬得五官更加冷峻，不似是天昌人士，倒像外疆人。
陈水秀愣愣盯着他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让人遍体生寒的同时，又移不开眼。
“你来这里做什么？”陈泓语气中夹杂的不耐与警惕，让水秀瞬间羞红了脸，她看着那玄衣人，支支吾吾道:“我，我东西掉了，过来找找......陈大哥，这人是谁呀？之前都没见过。”
陈泓并未理会她，只是看了玄衣人一眼，示意道：“这就是陈水秀，大姐收养的义女。”
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忍了忍还是没说出口，不管别人怎么想的，反正他认定小北的失踪和这人脱不了干系。
叶兆言也是可有可无地点了下头，便不再去看陈水秀，继续“审问”陈泓道：“小翠如今过得可好？我已照你说的换下脏衣，洗去污秽，你该带我去见她了。”
说着，他极轻微地勾了下嘴角，周身的强劲之气化为柔水道：“就算是我刚刚那副狼狈之样，小翠见了，也不会有半分嫌弃。”
陈泓闻言头都大了一圈，他当然知道大姐不是那种在乎外表服饰之人，但他必须拖延时间来探探此人的虚实，可这一探，竟发现了个不得了的真相，直叫人手脚发麻。
“你...还是别去了吧。”陈泓假笑着道，眼中却满是复杂之色，欲言又止。
“为何？”叶兆言板下脸来，不怒自威，分明只是语气随意的一问，却让陈泓暗自挺直了背脊。
“她......”陈泓思索再三，鼓了半天气还是一咬牙说了出来：“今日大婚。”
说罢，他仔细盯着对方表情，想要从中看出些什么，若是这人今夜出现插手此事，便不得善了了，他可不希望大姐又守一次寡。
然而并没有预想中的惊讶、愤怒或是悲伤，只是困惑，因为太过困惑，所以不信。
他见叶兆言手腕一动，铜手镯便跟着晃了一下，似是经常被人拿在手中把玩，手镯表面变得十分光滑，斜阳洒下的余晖照在其上，分明柔和，却让他觉得刺眼。
叶兆言仅仅问了句：“她，没有等我吗？”
“大姐已心有所属。”陈泓说罢，又加了句：“她之前过得很苦，如今终于转好了，特别是今日。”
他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你就别去打扰她了吧？”
叶兆言深蓝色的瞳孔中华光流转，他看着头上方绵延而去的红绸，转身离开，只道了声：“我知道了。”
陈泓顿时松了口气，他就是做梦也没想到，当初在大婚之夜抛下大姐离去的男人，竟是这般人物，且有多身不由己......
“晚了晚了，造化弄人哎。”陈泓抬步往另一边离去，走了两步，才忽地想起：陈水秀人呢，什么时候走了？
他向来防她如防贼，往四周来回望了一眼，都没见到有人，还是不放心，便招来两个村民守在树下，免得出了什么差错。
而陈水秀此时已经回了鸭溪村。
“娘亲？”
陈水秀推门而入，见盏初清正坐在桌边沉思，手里还拿着一颗银铃铛，霎时心抖了一下。
盏初清疲惫地捏了捏鼻梁，答应道：“恩，你快去吃饭吧，待会儿跟我一起去十里街。”
陈水秀盯着放在她手边的红裳，垂目遮掩住其中的不甘和艳羡，声音却悲伤到颤抖：“娘亲，你又再想小北了吗？娘亲别太担心了，我们一定能找回小北的。”
盏初清摇了摇头，伸手摸了一下红裳，轻声道：“小北他上次就想去参加摘花大会的，可惜我没能陪他去，如今能去了，他又不在了。”
说罢，她忍不住咬住嘴角，有些哽咽道：“他绝不会自己离开，定是有人带走了他，你们，怎么都不帮我好好看住他，水秀，你是姐姐，怎么也不多照顾着弟弟？”
“娘！”陈水秀吓得跪倒地上，直哭道：“我错了，我错了，当时我不该与小北置气，我当时若是留在村里，便不会没人察觉到小北失踪了！”
盏初清这才想起，小北失踪当日，水秀并未在村里，此时又见她跪在地上泣不成声，登时意识到自己错怪她了，连忙上前把人给抱到怀里。
“是我迁怒你了，水秀别哭，这事不怪你，不怪你。”
陈水秀抽了抽鼻子，擦掉眼泪道：“没关系的，我知道娘亲担心小北，我也很担心......但我相信，小北绝不会有事！在小北离开的这段日子里，我会连同他的份一起，好好孝顺娘亲的。”
“好孩子。”盏初清拍了拍她的头，看了眼天色道：“你快去吃饭吧，再过一个时辰，摘花大会就开始了。”
说到此处，她面上的愁容便淡了许多。
终于，就在今夜，就在这动荡的凉薄世态中，迟来的十里红妆，错过的灯火缠绵，皆一一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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