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 > 隋玉而安 > 第6章 逝去

第6章 逝去


  “梦?”

  “是的,就是上个月大病一场的时候,女儿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到了之后的很多年,很多事情。”

  “梦……”许应衡略一沉吟,问道,“难不成,你梦到了为父的这一场病?你如此慌张,难道在梦中,我这一病不起,一命呜呼吗?”

  “父亲!”隋玉瞬间惊叫出声。

  “看来我猜对了。”许应衡微微一笑,“可那只是一场梦而已,你为何会如此笃定梦中的事情会变成现实。”

  也许是父亲的笃定安抚了慌乱的情绪,隋玉整理思绪,哽咽着说道:“梦中就在中秋前几天,朱锦将我准备在中秋赏月时候佩戴的玉簪跌碎了。结果那一日果然发生了,与梦中一模一样,还有我院子里一个小丫环母亲前日去世,一切都应现了。”

  许应衡面露惊容,若有所思,“难怪你前几日将朱锦打发了出去。”

  “女儿撵走朱锦不是因为簪子,是因为……这丫头和郑妈妈背弃我与母亲,与侯府的人坑壑一气,欺压我们母女。”

  “侯府欺压你们?是在我病逝之后吗?”许应衡问道。

  隋玉点点头,将一切说出,她感觉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挪开了。

  在许应衡的引导询问下,隋玉慢慢讲梦中的事情一一道出。

  梦中她经历了的时光充满了苦涩飘零。而母亲的死,更是让她痛彻心扉。

  然而让隋玉意外的是,许应衡反复询问,除了她们母女的后续遭遇,其中关注的焦点却是之后几年里的朝政变动,尤其对诸皇子争位的细节格外关注。可惜隋玉大多时间都闭锁深闺,对这些朝政大事只略知一二罢了。

  听到最后北燕入侵,兵临城下时候。许应衡久久不语。

  良久,突然笑出声来,“哈,想不到啊,我许应衡自负才高八斗,有经世之志,王佐之才,奈何……”

  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语,隋玉胆颤心惊地看着父亲咳得几乎要把心肺都吐出来。

  待喘过气来,许应衡面色惨白,叮嘱道:“玉儿,你先下去歇息吧,这些事情不要告诉你母亲。”

  “父亲……”隋玉啜泣着,满心慌乱,也许她不应该告诉父亲这一切。如此玄奇的事情,连她自己都难以置信,更何况父亲向来秉持读书人子不语怪力乱神的理念。

  然而,她显然多虑了,许应衡不仅接受了,而且想得更深一步。

  “家中事务尽是由我一人支撑,平日里我只想着能让你们母女二人平安喜乐就好,却未料一旦事败身死,你们的日子如何过得。”

  “幸而苍天庇佑,让你有此通神一梦,也让父亲我有了挽回的机会。今日玉儿你先回去,父亲要好好筹谋一番,至少让你们母女在我故去之后,不至于零落受辱至此。”

  “父亲!”隋玉大惊失色。难道此时应该考虑的不是另找名医,赶紧医治吗?怎么想着后事了?

  “天命如此,如之奈何。”许应衡竟然笑了起来。

  隋玉脸色发白,“父亲说什么呢,若真是天命,我与母亲如何能够幸免。”

  “哈,是因我身陷其中,自然无法摆脱,好在你们母女都全然无知。也不必担忧……”许应衡摇头苦笑道,“之前是我太自以为是,觉得能为你们母女撑起一片天,我的玉儿只要快乐生活就足够了。现在却懊悔,没有早教你这些人心险恶的道理。所幸玉儿你天生聪慧,罢了,先让为父休息片刻,待明日,你再过来,我与你细说。”

  父亲脸色极差,隋玉心中忐忑,忽然又升起一股悔意,也不知自己做的对不对。

  她从正院出来,失魂落魄地走着。

  不知不觉,穿过垂花门,便进了后花园。

  沿着长长的廊道,行至尽头,是一片湖光山色。

  不知不觉间,她走进乐水亭了。

  重金之下,工匠的办事速度极快,不过几日功夫,乐水亭已经依照她的意思,改造完毕了。四周的回廊被重新加固升高,再也不用担心有人会跌下水了。

  可是这一切有什么用呢?父亲还是病倒了!

  伸手抚摸着坚硬的栏杆,记得上次在书房,父亲对自己改装乐水亭的工程很有意见,却也并未阻止。只是抱怨说什么这些扶栏都是硬梨木包铁皮打造,五寸长钉为楔,无缘无故,怎么会松动?

  等等!隋玉脑中骤然灵光闪过。

  如果这栏杆真如父亲所说的如此坚硬牢固,那梦中的时候,怎么会突然松动,导致父亲跌落水中呢?

  难道……隋玉感觉自己似乎抓住了什么线索,她连忙唤来丫环,问道:“这改造亭子的工匠都走了吗?”

  扫洒花园的丫环连忙回道:“还没呢。活儿刚刚干完,因为老爷生病,吴管事还未与他们结算工钱,都正在外门等着呢。”

  隋玉连忙命人传来领头的工匠,仔细询问。

  “你是说这里的栏杆并未松动?”

  “当然没有,小姐家中的这处亭子做工甚是牢固,内中钉的都是五寸长的大铁钉,小的们花了十足的力气才拆卸下来,重新打造的。”

  “这个地方,你仔细想想,真的完全没有松动,或者木料腐朽。”隋玉指着梦中父亲落水的地方,厉声喝问道。

  工匠被吓了一跳,不敢隐瞒,仔细想了想,坚定地摇头道,“小人做木工几十年了,这地方记得清楚,并无任何损坏啊。”

  “好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红缣,领着他们去账房支银子。”

  工匠欢天喜地地走了。

  待人离开,隋玉如同被抽空全部力气一般坐倒在石凳上。

  明明没有损坏的凉亭栏杆,却在那一天突然松动,以致于凭栏赏月的父亲落入水中,病重身亡。

  而这一世,自己加固了栏杆,又刻意阻拦父亲来到湖边,可父亲还是病重高热。

  这说明了什么?

  父亲的病,难道是有人暗中捣鬼?还有刚才父亲所说的天命难违,又是何意?

  沉思良久,隋玉唤来冯妈妈和外院厨房的管事,耳提面命交待了一番。

  又是一夜无眠,这一天傍晚,隋玉来到许应衡的病床前。

  贺氏正在服侍许应衡用汤药。

  站在门外,隋玉看着父亲拉住母亲的手,目光中满是温柔,正在低声说着什么。母亲眉宇间虽有忧虑,嘴角却止不住的上扬。

  隋玉突然感觉鼻子发酸。父亲和母亲恩爱无比,可惜这些年聚少离多。终于熬到如今家业蒸蒸日上,眼看着好日子就在以后,却迎来了这么一场大病。

  “玉儿,怎么愣在门外?快进来吧。”贺氏发现了女儿的身影,招呼道。

  隋玉掩去伤痛,快步走进,问道:“父亲刚才在跟母亲说什么?”

  “正在说要给你母亲挣一副凤冠霞帔,诰命封号呢。”许应衡笑道。

  “跟孩子胡说什么?”贺氏羞赧道。

  “怎么是胡说呢?”许应衡笑道,“记得我们刚刚成亲的时候,我就许诺,必要让你诰命加身,风光无限,可惜那时候太天真,总想着靠科举出人头地,却不知世道艰难,科举一途多被世家门阀把持,掣肘太多,空耗数年而无所成。直至投笔从商,反而开辟出一条新路来。这不,凤锦云轴马上就要到手了。”

  大周朝册封诰命所用的是凤纹锦缎,两侧支柱则雕琢云纹,所以诰命文书又被称为凤锦云轴。

  贺氏只当丈夫是开玩笑,起身道,“不跟你瞎说了,我先去看药膳准备的如何了。”

  许应衡目送着爱妻出去,许久,才将目光恋恋不舍的收回,转到女儿身上。

  隋玉着急的问道,“父亲,可有联系到新的大夫?”

  许应衡摇头苦笑,“为父这病,只怕药石罔效,就不必白费功夫了。”

  隋玉大惊,她时刻关注着父亲这边的动向。

  从自己离开之后,父亲就没有停歇过,吴管事和几位得力的掌柜来往进出不断。她以为父亲是让手下广求名医,寻找奇珍药材。难道……全都是在交代后续事务?

  “生死有命,自从第一趟走北疆之后,为父便已经看开了。”提起北疆,许应衡目光中满是怀念。

  “为你们母女,我所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最终,许应衡拉住女儿的手。

  “为父故去之后,你们母女必定回到信安侯府,所幸此处宅院和商铺我都记在你母亲嫁妆名下。”

  许应衡虽然分家出来,但膝下只有隋玉这一个女儿,按照大周律法,他一死,家产都要收归宗族所有,除了贺氏的嫁妆之外。

  当然,若隋玉能够立女户,是不必收归宗族,可以自立门户。但立女户必须女儿满十六岁,且有招赘夫婿。隋玉现在才不过十三岁,不可能招赘嫁人。

  “侯府内中盘根错节,对我们一家更是……用心冷淡,你切记小心谨慎,不要相信任何人……”

  话未说完,忽然失笑,“你既然经历过梦中一世,所之所得自然远胜我在这里空口白牙说着。”

  “只是侯府之中,尚有隐秘之事,我本不想提起,但你们母女尚要托庇于此,只能先告诉你了。还有这些年我在北疆之事……”许应衡话未说完,骤然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脸上涌现潮红,呼吸急促。

  隋玉大惊失色,连忙站起来就要向外叫大夫。

  却被许应衡一把拉住手腕。

  “等等,玉儿,父亲在北疆尚有……故人,你的……亲事……”

  “父亲!你先别急着说话,我这就去叫大夫。”隋玉哭着道。

  许应衡却摇摇头,望着女儿,脸色透出不正常的赤红,他喘息着说道:“父亲之事,你不必多想……更不必追查……天命至此……你切记,日后若有机缘……”然而最后的叮嘱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想不到上天留给他的时间如此短暂,人生的最后时刻,许应衡纵有千言万语想要倾诉,可却再也没有了机会。

  胸口的气息越来越稀少,沉甸甸如万斤巨石压下来。人生的最后一刻,许应衡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哈,罢了,人心易变,世事艰难,又岂是我辈可以尽数掌握的?

  知道的太多,也许反而会害了她们母女。只希望女儿不要执着于自己的死,能安稳度日。

  望着女儿稚嫩的面容,许应衡目光中满是眷恋。

  世事纷扰,变幻莫测,他总以为自己是执棋的那只手,却不料,也不过是别人手中的棋子。

  奔波劳苦多年,人生最后一刻,能陪伴在家人的身边,共享天伦之乐,已是上天垂怜了。

  一声叹息,许应衡身体一颤,离世而去。


  (https://www.dlngdlannn.cc/ddk91364/4801538.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lngdlan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lngdlan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