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走水
感受着父亲的手在自己掌中逐渐无力,逐渐冰凉。隋玉只觉天崩地裂。
哪怕这崩溃的感觉她经历过一遍。再经历一次,还是犹如地狱重现。
为什么,记忆中父亲明明是还能再多支撑四五天的。为什么这一世明明没有落水伤寒,反而更早病逝,抛下她们母女。
甚至连临终前的话语都来不及交待清楚。
父亲静静地躺在床榻上。临终之前,父亲的语气饱含怨念和自嘲,如今逝去,反而呈现一种别样的宁静。只是深锁的眉间还带着淡淡的疲惫,似乎只是为生意奔波劳累了多日,终于能睡个安稳觉的样子。
是因为这两日都在为自己和母亲筹谋,心力交瘁,所以比梦中更早逝去吗?
泪水顺着脸颊流下。
哐啷!身后传来清脆的瓷器碎裂声。
是贺氏正端着熬好的汤药进来,死死盯着床榻,满面惊恐:“夫君!怎么了?是晕过去了吗?”
她扑到床前,拉起丈夫的手。
隋玉猛然惊醒过来,是的,她还有母亲在,正如刚才父亲所说的,从此只剩下她们母女相依为命了。她必须坚强,才能支撑起母亲。
记得梦中,父亲突兀地病逝。母亲和自己承受不住打击,双双病倒。母亲还得强撑着病体照顾自己,又要料理家务。家中仆役人心惶惶,乱成一团。
第二日,信安侯府听闻消息,就立刻派人上门。
二伯母带着一众侯府管事,一边慈眉善目地安慰着母亲和自己,还为父亲英年早逝掉了几滴眼泪,一边雷厉风行地将许家的商铺清点盘算,迅速变成了侯府财产。
病中的自己和母亲,根本无力阻止。
毕竟按照大周律法,分家出户的子嗣若是无子而逝,其家产要重新收归宗族,妻子若是再嫁,任凭自愿,其嫁妆归个人所有,可自由带走。
不要说母亲与父亲的恩爱感情,便是为了自己,母亲也绝对不可能选择再嫁。她们的下半生,只能寄身侯府。
梦中,一番盘点,不仅许家的公产,连同母亲名下的嫁妆,侯府都忍不住伸手。
父亲当年生意做得顺利,感念当年母亲拿出嫁妆银子为他筹谋的情意,将很多商铺房产都记在了母亲嫁妆名下。
偏偏一件意外横□□来。
父亲病逝两天之后,神通钱庄的大管事带着人上门来,声称许家商号与他们神通钱庄日前刚刚做成了一笔生意,要将今次购入的珠宝丝帛皮毛等货物转卖他家代售。货物竟然足足价值白银四十万两,神通钱庄已经将银两在三天前足额付清,就等着许家商号交货了。
白纸黑字的契约亮出来,纵然贺氏和隋玉对这门生意全无所知,但神通钱庄也不是他们能得罪得起的势力。
二伯母更是大惊失色,请了侯爷出面,一番商议,最终定下的,因为货物都已找不到了。竟然是要先拿母亲的嫁妆来抵债。
仿佛许应衡此番白走了一趟北疆,货物尽皆不翼而飞了一般。
母亲生性柔弱,强撑着病体照顾病重的自己已经无暇他顾。二伯母又上门一阵恐吓,将神通钱庄的后台背景一阵天花乱坠地吹嘘,侯府如何费力才摆平了这桩生意。
母亲被迫同意,变卖了数处庄园商铺,才抵了这桩债务。
也许正因为此事,更让侯府明白了母亲和自己软弱可欺。父亲的葬仪刚刚完成,就迅速派了丫鬟仆妇上门,将尚在病中的母亲和自己接入了侯府。
之后的日子,便是一言难尽。
看着母亲正愣愣的抱住父亲。隋玉强忍着悲痛,站起身来,“母亲,父亲……已经走了。”
万分艰难,隋玉终于说出这句话。
如今,这一切的混乱,伤痛,都如噩梦重现。她必须坚强起来,才能应对一切。
唯一不同的是,父亲已经为她们母女二人未来的生活铺好了路。纵然那是一条崎岖坎坷的道路,终究不会比梦中更坏了。
不肯相信夫君真的离自己而去,贺氏猛的站起来,语无伦次:“你父亲只是晕倒了,赶紧去找大夫,去找王大夫……不,不,我要去侯府,求他们找御医过来……”
贺氏急匆匆冲上门口,却一脚踩在打碎的药碗上。
隋玉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扶住母亲,却见母亲一动不动,竟然是晕了过去。
隋玉泪如雨下,抬头看去,门外仆役个个惊慌失措。
父亲一去,家里真去了主心骨。
强忍着收住眼泪,隋玉唤来银绢,命她带着丫环仆妇先扶贺氏去歇息。
安顿好母亲,她叫来内院几个管事妈妈,简单交代道:“父亲一病不起,想不到就这样去了。母亲悲伤过度,这几日想必难以理事。之后数日,家中忙碌,就要有劳诸位齐心协力了。”
许家内宅人少,所以领头的就是自己院内的冯妈妈,母亲身边的郑妈妈,还有主管厨房、花园、采买等事务的几位管事娘子。
隋玉将各色事项一一交代清楚,又厉声道:“从今日起便闭门锁户,除了采买清扫之人,各院内的丫环仆妇都要安分守己,不得私自走动,擅离职守。”
几位妈妈暗暗称奇。往日里只知道小姐是出名的风雅人儿,最爱琴棋书画,想不到对这些俗务经济也有上心。
只有冯妈妈知晓隋玉自从日前一场大病之后,性情变了很多。这种变化她虽不知因何缘故,却只觉得心疼。隋玉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自小千娇万宠,如今老爷一去,只剩下孤儿寡母,尤其小姐只是一个孤女,立不得门户。往后可怎么过日子啊?
想到这点的显然不止她一个。郑妈妈暗暗往内室看了一眼,刚刚贺氏的模样她也看到了,保不准要大病一场的。眼前小姐尚年幼,不可能招赘夫婿。将来,这家业如何支撑得起来?
一念及此,开口道:“如今老爷病逝,是不是应该通报侯府那边?”
隋玉面色森然:“侯府那边自然要通报,只是如何通报,还需待母亲醒了再定夺。郑妈妈不必着急。”
听出隋玉语气不善,郑妈妈不禁抱怨,“我不过提醒一句……”
看到另外几个妈妈都面色闪烁,显然父亲一去,众人心神不定。隋玉忽然感觉一阵无力,她真切地意识到,无论自己如何精明强干,一个弱质孤女,在这个世道下是不可能让众人安心的。
略一思忖,她索性摊开说道:“如今家中多事之秋,父亲走的突然,将来我与母亲势必只能回归侯府度日。侯门内宅,自有规矩,到时候也用不了这么多人服侍。念在大家这些年辛苦一场,到时候若是有想要赎身出门的,便任凭自去,念及各自功劳,不仅赎身银子可以免了,另有赏钱奉上,也算是为父亲积德行善了。”只是,隋玉话锋一转,“只是这些日子大家需得尽心气力,将家宅和父亲的后事安顿好了,若是有偷懒耍滑,行差踏错的,纵然我与母亲再忙,发卖几个下人的精力还是抽得出的。”
知道自己年龄小,镇不住这些人,最后一句话隋玉说得寒气森然。
恩威并济,几个后宅管事总算提点起精神,将活计儿分派领下,各自忙碌不提。
交代好后宅事务,隋玉快步来到前院。
吴管事已经等候良久了。
他是许家在京城商铺田产的大管家。本名吴芳,是江州人士,早年家境尚可,经营着祖传的一间商铺和几十亩田产。十余年前,家乡遭了水灾,田产商铺尽皆化为乌有。夫妻二人沦为流民,颠沛流离,儿子也在逃难途中重病濒死,被行商路过的许应衡所救。
感激许应衡的恩义,吴芳自愿卖身为奴,投效许家。
早年他也曾跟着许应衡走南闯北几次,可因为年纪大了,所以许应衡将他安置在家中。吴芳为人圆滑,行事老到,在经营上颇有天赋,许家的商铺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很快被许应衡提拔为大管事,统领着许家大多数商铺的来往事宜。
见到隋玉进来,吴管事连忙迎上,问起贺氏病情。
“母亲只是悲痛过度,晕过去了,大夫正在内中诊治,吴叔不必忧心。”隋玉安抚一句,立刻问起父亲的身后事来。
吴管事略一犹豫,论理这些东西都应该与贺氏商议敲定,但贺氏晕倒,而且本就体弱多病,这次保不准要大病一场。家中除了隋玉竟无人做主了。便只能与隋玉交代起来。
两人很快敲定了灵堂布设、祈福法事这些葬仪。
越谈越是惊讶,吴管事不禁叹道:“本以为小姐平日秉性柔弱,想不到遇到大事却果决明快。可惜老爷……”想到自己主家英年早逝,吴管事也伤感不已。
听他提起父亲,隋玉心神黯然,旋即打起精神,问道:“父亲这些年在京中的生意日渐做大,可有什么……”隋玉斟酌着辞藻,经历了梦中岁月,她见识开阔了不少,至少有一件事情,她明白,在这京城之地,权贵林立,若是背后没有支撑,很难将生意开拓至一定境界。许家生意拓展迅速,不知是否有借力之处。
吴管事这些年替父亲打理京城的生意,应该略知一二。
吴管事是灵通之人,立刻明白了隋玉的意思。
“咱们许家的生意之前做得小,自然无人注意,这些年生意做大了,因为买卖分散,涉及的商货多样,再加上京城里也都知道,老爷是侯府出来的,所以也无人为难。而且老爷也通晓京城的规矩,与背景深厚的几家大字号都无生意的冲突,对各色衙门都打点丰厚。”吴管事竭力回忆着,“只是最近两年,金玉坊的管事上门了好几次,说是要谈生意。低价吃进了咱们好几批紧俏的货物。今年他们的大管事还好几次找老爷面谈。另外还有神通钱庄,也数次派管事上门找过老爷。”
二伯母前些日子上门也提起过这件事。
在京城做生意,纵然八面玲珑,也少不得与这些权贵商号打交道。
想起父亲临终之前的话语,隋玉几乎能断定,父亲的病逝必然另有内情,
再联想到昨日听自己讲述梦中遭遇,父亲除了自己母女的遭遇之外,格外关注朝政变动,对诸皇子争位的细节反复询问。
难道父亲也是因为卷入夺嫡之争,才招来杀身之祸吗?
一念及此,隋玉又觉可笑,虽然数年之后,因为诸皇子争位,闹得不可开交,京城诸多权贵卷入其中,破家灭门者不胜枚举。但父亲只是一介商人,许家商号又不是什么皇子势力,怎么可能轮得到自家,更何况,如今夺嫡之事尚未开始呢。
与其相信这个,还不如怀疑是侯府那边垂涎父亲这些年积攒的财产,暗中谋夺呢。
思绪混乱,隋玉只能暂时搁下。
实际上,昨日与父亲谈话完毕,她就命令红缣和几个后院管事暗中封存了小厨房,检查父亲这几日来的饮食用度,纵然千头万绪,她自信迟早能理出线索。
此时,叫来吴管事,只因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
梦中父亲病逝之后不久,因为家中群龙无首,仆役一团乱麻,父亲的书房竟然因为看茶炉的小厮擅离职守而引发了火灾。幸而书房靠近水塘,一场大火才及时扑灭,未曾波及住宅,可书房的二层小楼连同内中的全部书本账目都被烧了个精光。
也正因如此,之后神通钱庄气势汹汹上门讨要财货,母亲和自己纵然怀疑其中有猫腻,也无计可施。
如今经过自己一番敲打,内宅仆役虽然人心惶惶,但总算还各司其职。又委托吴管事多加安排人手,想必书房的火灾不会重演了吧。
然而隋玉发现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忙碌了一整天,一边要为父亲守灵,一边还要照顾病重的母亲,在红缣的再三劝说下,隋玉在灵堂一侧的小隔间略躺了片刻,忽然听见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怎么了?她蓦然惊醒。
一片阴影中,红缣匆匆进来,低声回道:“小姐,书房走水了。”
(https://www.dlngdlannn.cc/ddk91364/4801539.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lngdlan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lngdlan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