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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侯府


  秋高气爽,碧空如洗。

  今天正是贺氏与寇氏商议好的搬进信安侯府的日子。

  一大早,侯府便派了车马来接。

  隋玉服侍贺氏梳洗完毕。经过这些天的休养,贺氏虽然身体孱弱,但并未如之前那般病体支离。

  郑妈妈高举朱漆乌木盘,将诰命夫人的袍服端了进来。

  贺氏皱眉,“我如今还在孝中,怎么能够穿这身衣裳。”

  “母亲,这身装束又不违礼,穿着又怎样?父亲临终前拼着家财不要,不就是为了看到您体体面面进侯府吗?”

  大周朝尚水德,从一品诰命袍服是黑底青花银纹的,与孝期并无冲突。

  贺氏犹豫,“这也太隆重了,不过是搬一趟家。”

  “哎呀,夫人,不是老奴说,搬家可是大事,咱们还要搬几次家?今次不穿,夫人是要等什么时候穿呢?”郑妈妈急急劝道。入了侯府,贺氏身在孝中,又是寡妇,肯定不宜出门,穿这身衣裳的机会只怕不多。难得能显摆一次,她岂能放过机会。

  当年她们一家人在侯府被人排挤,打发到三房这边坐冷板凳,没想到一朝冲天,如今自家夫人也变成侯夫人了。从一品的诰命啊!可是跟信安侯夫人平起平坐的。

  郑妈妈负责管理贺氏的衣衫首饰,这些日子对这身袍服冠冕可真是奉若神明,层层装锁不说,摸一下都要恨不得先洗三遍手。

  在隋玉和郑妈妈的劝说下,贺氏终于动摇,穿上诰命袍服,却不肯戴冠冕,只用一根木簪将乌发挽住。

  郑妈妈一脸遗憾地将冠冕收进箱子里。

  家中行礼都已经收拾完毕。几十名奴仆也都各有选择,大多数都想着赎身回家。

  隋玉一概没要赎身的银子,另奉送了两个月的月钱。坚持留下二十余人,选派勤快肯干由管事带着去仅剩的庄子上落户安家,又留下一家老实本分的看守这一处宅院。

  隋玉和贺氏仅带着身边贴身服侍的丫环嬷嬷,还有吴管事几个得力仆役,上了马车。

  母女两个坐在车内。贺氏穿着袍服,只觉浑身不自在。

  “唉,今日才知,这诰命服饰穿戴起来真是别扭,也不知那些官夫人怎么受得了。”贺氏感慨完毕,目光又落到隋玉身上。

  “玉儿,你这一身衣衫……也未免太素淡了吧。”

  隋玉暗笑,母亲这句素淡算是比较委婉的形容了,如今自己这一身装扮,着实老气横秋。配上低垂的刘海儿,微微红肿的眼睛,活脱脱就是一个丧父哀恸中的少女。

  眼见母亲又要唠叨,隋玉连忙转移话题:“母亲,女儿也是发愁日后侯府的日子该怎么过。”

  说起日后生活,贺氏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

  “唉,我也是在想着日后的生计,玉儿你将来也是侯府小姐了,虽然你大伯母二伯母都说,吃穿用度都有公中的,可你不知道豪门世家这些地方,最是注重体面。我们若是手头拮据,难免会被人看不起。”

  想起刚刚分家时候捉襟见肘的日子。贺氏还是心有余悸。

  算算留下的那一处田庄,每年的出息也不过二三千两银子。她们日常在侯府的花销必然要大,还要给隋玉攒嫁妆,哪里能够呢?账面上还余着几千两现银,是不是应该置办些产业呢?好在自己和女儿手中都有不少珠宝首饰,奇珍玩物,倒是可以应急……

  行了小半个时辰,马车拐进青云巷。

  隋玉打起帘子,眼前白墙青瓦,已经是信安侯府的外墙了。

  这里曾是前朝信王的王府。信王是前朝皇叔,文武上都无长才,却对建筑一道颇有心得,为人又酷爱声乐美色,所以他在世的几十年里,王府数度扩建,占地广大,内中亭台楼阁,鳞次栉比,园林花木,无不精巧。

  前夏灭亡,世祖皇帝登基继位,感念信安侯父子两代沙场征伐,尤其上一代信安侯年轻时候曾为世祖亲卫,在一次刺杀中舍身为世祖挡箭,险些命丧黄泉。

  有此功劳,便将这座信王府赐给了信安侯父子,当时还调笑,信王也罢,信安侯也好,都有个信字,也算缘分,可见是天注定这府邸归属。

  初代信安侯,就是隋玉的曾祖父感激涕零,改建侯府之后,将其中逾越之处都拆除了,饶是如此,信安侯府的富丽堂皇,在京城众多侯府中也算屈指可数了。

  沿着白墙足足走了两刻钟,才到了一处门前。领队的管事一声呼和,车队停了下来。

  隋玉掀帘子看去,车队停在了正门口。五扇金漆包铜大门只开了最右侧的一扇,门上的咬环铜兽头在初秋的阳光下烨烨生辉,衬着顶上信安侯府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显出一派煊赫景象。

  十几个衣冠体面的仆役正立在门前,领头的便是太夫人身边的朱嬷嬷。见车马停下,匆匆带人迎上前。

  “三夫人和玉小姐可算来了,太夫人和侯夫人一大早就等着了。”朱嬷嬷上前亲自打起车帘,满脸笑容。

  “劳动嬷嬷了。”贺氏客气地笑着,和隋玉在一众婢仆搀扶下下了马车。

  立时有小厮抬着软轿过来。

  换乘软轿,朱嬷嬷带着奴仆簇拥着两人往院内走去。吴管事,郑妈妈都留在后面,跟几个侯府管事收拾两人带来的箱笼。

  往年隋玉与父母来侯府拜望,从未有过如此隆重的接待。梦中,自己和母亲回到侯府的时候,也只是从西角门进入。

  如今母亲有了诰命,待遇自然不同。大伯母一向心细,是绝不会在这些攸关侯府脸面的事情上落人话柄的。

  坐在轿中,隋玉和贺氏穿过偏堂,经过一处小花园,方在一处垂花门前停了下来。

  朱嬷嬷扶着贺氏下了软轿。

  一众人进了垂花门,绕过一座假山,眼前豁然开朗,便是如今侯府太夫人所居的春晖堂了。

  进了房内,首先是待客品茶的正堂,布设得一派富丽堂皇,只是太夫人日常并不在这里起居,穿过抄手游廊,才是正房大院。

  七八个年轻丫环正侯在廊下。远远见朱嬷嬷领着贺氏和隋玉过来,立时打起珠帘向内通报:“三夫人和玉小姐到了。”

  立时几个丫环仆妇簇拥着一位华冠丽服的夫人迎了出来。

  正是大伯母信安侯夫人寇氏。

  她快步上前,拉住贺氏的手,笑道:“弟妹可算来了。太夫人一大早就念叨着呢。”

  一边说着,目光在贺氏身上扫过,弟妹真是太客气了,回自己家中,何必着小妆呢。

  时下诰命夫人正装外出分成两类,若是衣冠袍服尽皆按品级穿戴整齐,叫做大妆,这种一般在参加祭祀、承接圣旨、入宫朝拜之类的正式场合才会用上,普通官场来往中比较正式的场合,都只穿诰命服饰,不戴那沉甸甸的头冠,便叫做小妆。正是贺氏如今的衣着。

  听了寇氏的调侃,贺氏笑道:“好久没有拜见太夫人了,岂能不尊重些。”

  一句话,纵然贺氏并无它意,寇氏还是脸色一僵。

  逢年过节,他们三房一家都要回侯府拜望长辈,但最近几年都没有见到太夫人,不是有事外出,就是身子疲乏睡下了。多年前的中秋,隋玉清晰地记得,自己陪着母亲在太夫人院外足足候了快两个时辰,都没有见到太夫人,站得腿脚发麻。

  回家之后,隋玉满心委屈地将此事告诉父亲,父亲便叮嘱母亲,若太夫人无暇,便不必专门拜望,托侯夫人或二夫人问候一声就行了。

  此后母亲带自己上门的时候遵照而行。果然连续数年没有见过太夫人,隋玉乐得轻松,想必太夫人也不想见到自己这一家讨厌的人吧。

  站在正房门口,贺氏脚步略一停顿,才抬脚步入房内。

  绕过一架水墨琉璃屏风,便是宽敞亮丽的正房。

  第一眼,隋玉就看到了端坐正中的那位两鬓银白的老夫人,太夫人邹氏已经年近七旬,因为保养得当,肌肤依然红润光泽,配着端正慈和的眉目,通身都是侯门尊贵的气度。

  与时下喜欢讲究排场,崇尚奢华的豪门风气不同,太夫人邹氏向来低调朴素,除了外出见客,衣饰都极简单。现在也只穿了一身秋香色绣五福富贵纹的袍服,一根白玉簪子将银发挽住。

  便如这个房间,一应家具陈设俱都古拙简朴,唯有架上的几盆花装点着房内的生机。隋玉飞快地扫了一眼,房内或坐或站,林林总总几十号人,彩绣辉煌,倒把这房内的古拙气息都掩去了。

  忽然噗嗤一声笑传来。

  太夫人尚未发话,谁这么大胆?

  隋玉转头看去,是二夫人王氏身边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五六岁年龄。

  她皱起眉头,是王氏的儿子许存驹。这孩子是王氏三十几岁上才生出来的,娇惯地跟眼珠子似得,因此养得极其顽劣。

  梦中自己在侯府那段时日受过他好几次捉弄,都被王氏一句小孩子不懂事轻飘飘遮掩过去。

  此番见了,隋玉自然没有好脸色,同样没有好脸色还有太夫人。

  见众人都盯着自己儿子,王氏窘迫,解释道:“这孩子许久没见他三叔母和玉姐姐了,一时喜出望外。”

  许存驹却不肯好好配合母亲,指着隋玉就笑起来:“她身上穿的衣服好像是厨房的婆子啊,哈哈。”

  堂内众人目光落在隋玉身上。隋玉这一身长裙,式样是今年流行的,颜色却是老气横秋的深褐色,通常都是上了年纪的嬷嬷才穿的。纵然是在孝中,也极少见年轻女孩穿这种颜色。

  贺氏有些尴尬。隋玉却淡然自若,她选择穿这身衣衫,只是不想落人口实罢了。

  梦中她回侯府第一天,太夫人对她们母女很是冷淡,略吩咐了几句,就将搬迁安家事宜交给侯夫人打理。

  事后二伯母王氏还教育她道:“知道你有孝心,但太夫人是长辈,年纪也大了,是看不得这一身素白重孝的。好歹也应穿得略喜气些,三弟终究是晚辈,不能因他的孝冲撞了老人家……”

  再世为人,隋玉早已明白了一件事情,若是看一个人不顺眼,无论她穿红穿白,都是一样刺眼。

  所以干脆穿着这一身,既无重孝刺人眼,也无艳色落人嫌,左右挑不出任何错处来。

  倒是侯府诸人……目光扫过,满目金紫,隋玉冷笑。

  被自己儿子拆台,王氏尴尬又恼火:“这孩子就喜欢开玩笑。”

  许存驹不服,小声嘀咕什么,被王氏一把拉到身后。

  太夫人开口道:“玉丫头这一身我看着很合适,很有孝心。如今时下的女孩子,一味地只求鲜亮,连规矩都不讲了的。”

  一言既出,众人纷纷低头。

  小丫头立刻摆上软垫,隋玉跟着贺氏拜了下去。

  不等她们叩首,太夫人和颜悦色地道:“快起来了吧,你们母女这些日子也受苦了。”

  朱嬷嬷带着丫环上前扶起两人,引她们到太夫人跟前的凳子上坐下。

  太夫人从旁边丫环手中接过金丝边儿镜片。眯着眼睛,端详着贺氏和隋玉,感叹一声:“几年不见,玉丫头出落得越发好了,很有几分他爹当年的模样。”

  听到太夫人提起许应衡,贺氏眼圈发红。

  寇氏打岔道:“母亲和三弟妹切莫伤心,三弟泉下有知,想必也不希望你们如此为他劳神哀伤啊。”

  太夫人点点头,“正是这个理儿,天命有定数,老三媳妇你不必太哀伤。照我说,老三那孩子临终前能将一众身外之物上缴朝廷,可见是个轻财重义的豁达之人。连圣上都说了,积善之家,内德奉公。这很好,咱们信安侯府向来忠于朝廷,老祖宗真刀实枪拼杀出来今日的富贵,男人们在外头上朝办公,你们在后宅相夫教子,也不可忘了本分。”

  太夫人一番话占足了大义,从侯夫人寇氏到满屋子孙都老老实实低头应是。

  之后,寇氏引着贺氏和隋玉挨个见了兄弟姐妹,温声叮嘱道:“咱们府里不仅男孩子要上学堂,也是有女学的,日后你们一并进学,姐妹要好好相处。”

  王氏插嘴道:“玉丫头回来了,也该重新排一下序齿。”

  今日为了迎接三房,族学特意放了一天假。隋玉一眼扫过去,除了已经外放当官的侯府世子大堂兄以外,众位兄弟姐妹都在。

  信安侯府虽已传承三代,但一直子嗣不丰,初代信安侯三子,两子战死沙场,只有一子娶妻邹氏,承袭了爵位,就是隋玉的爷爷。老信安侯生下四子二女,十几年前撒手人寰后,嫡长子袭爵,也就是隋玉的大伯父。

  如今侯府虽有四房,但子嗣也并不多。隋玉这一辈人,不过五个男孩儿,八个女孩儿。

  多数都是大房和二房的。三房和四房都只有一个独女。三房便是隋玉,而四叔父英年早逝,膝下也只有一个独生女,还是庶出的。

  侯府几位小姐之中,大小姐许静珍今年十五岁,是侯夫人寇氏亲生,肌肤白腻,容颜秀美,是京城名门贵女圈子中出了名的美人儿。

  二小姐许静珠十四岁,生得珠圆玉润,白胖胖地像只包子。她是庶出,生母是寇氏的陪嫁丫环。记得梦中,许静璎对这个庶妹很看不起,曾经讥讽她“太能吃了,胖得跟猪似得,真不负她名字里带个珠字。”

  三小姐许静璎也是寇氏亲生,可惜她没有继承许家的好容貌,生的像极了寇氏,五官略显刚硬,好在皮肤白皙,只可惜脸颊上有几个雀斑,这是她的心结,也不知用了多少祛斑美白的香膏,始终没能将这几点儿麻子去掉。也许因为长得像自己,寇氏对这个小女儿最为娇宠,也养的许静璎脾气极差,若要说这个家中有谁与隋玉关系最差,便是许静璎了。

  四小姐许纯芳是二夫人王氏嫡出,因为两家走动多,她与隋玉比较熟悉,笑着说了两句话。

  五小姐许纯茴是二房庶出,性情比较呆笨,整日里跟在嫡姐身后唯唯诺诺的。

  再往下的许幼慧是四叔家的孤女许幼慧,养在嫡母膝下。四叔母杜氏自从丧夫之后深居简出,一心礼佛,连带着许幼慧也极少出门,今次连迎接三房一家人都没有过来。

  后面的两个女孩是大房和二房的庶女,年龄尚幼,被乳母抱着站在房间里,还有一个直接迷迷瞪瞪打起了瞌睡。

  隋玉的年龄比二小姐许静珠小一岁,又比许静璎大几个月,若要排进序齿,正好把许静璎从三小姐挤成四小姐,难怪她从一开始就看自己不顺眼。

  只可惜此事上,她的反对毫无意义。

  太夫人开口道:“正该如此。明日起就吩咐下人改了称呼。”

  一锤定音。

  许静璎愤恨地瞪了隋玉一眼。许静珠凑到她耳边,不知低声说了什么,许静璎神情才慢慢缓和起来,看着隋玉的眼神也转为嘲笑。

  对这一切,隋玉都视若无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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