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探病
隋玉跟着贺氏刚走出春晖堂，身后许静珠叫住她，白胖胖的脸上满是和善的笑意：“三妹妹，六妹妹生病了，我和姐妹们准备过去探望，你可要一起。”
“既如此，玉儿你也一起过去吧。”未及隋玉答应，贺氏便应承下来。虽然许纯茴只是个庶女，众位姐妹多相处也是好的。
隋玉便跟着众姐妹一并走了。
二房居住在西跨院。这里前朝时候，曾是信王一个心腹幕僚的居住。院子与信安侯府有两道门相连。打开门，可以算是王府的一部分，关上门，就是一座独立的院落。
分家的时候，老侯爷将这处院落独立成契，分给了二房。但为了表示跟侯府的亲厚，西跨院这两道门是从来不关的。
“四妹妹还没有来过海棠院吧？这边景致极好，绿树成荫……”一路上许静珠兴致极高，跟隋玉聊了起来
隋玉自然知道，进了院门，仰头望去，那株垂丝海棠树依然如梦中的样子。
传说前朝信王的这位幕僚酷爱海棠，所以院内种植了很多海棠树，还有从海外移植来的异种，都个体高大，远胜本土品种。只可惜现在是秋天，若是到了三四月份，海棠花盛开的季节，进了院子，即可见满目花繁叶茂，绮丽无双。
进了西跨院，丫环婆子进去通报。
几人走在树下，许静珠笑道：“本来这里的海棠树还要多。前几年王家，哦，就是二伯母连了宗亲的那家，说想要在自家老夫人院子里种些花木，寻遍了京城，都没找到合心意的，辗转求到了二伯母这里。二伯母大手一挥，便将这院子里海棠树给生生挖走了二十棵，唉，好多还是难得一见的异种呢。自那之后，这院子里的海棠树就稀疏了。”
“哼，还说什么四姓世家呢，传承数百年，连几棵树也要眼馋。”许静璎嗤笑一声。
许静珍摇头道：“妹妹慎言，二伯母连了宗亲的那家，不过是王家庶脉。太冲王氏本家的底蕴气派，自然不是常人可比的。”
许静璎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许静珠道：“我只遗憾，那王家移植了海棠，也没种活几棵，好好的树木，本能如花绽放，却因为失了根基，凋零濒死。”
这事儿隋玉也知道，王家将海棠树移植之后，百般侍弄，也只活了两三株。据说那信王幕僚能种活这些异种，是因为将南方的土壤也一并挖掘填埋到地里，也不知真假。
“故土难离，家宅难弃，便是一棵树，一株花，都是如此，更何况人啊！”许静珍低声感叹，莫名伤感起来。
“大姐姐说什么啊，好像要离开家似得。”许静璎笑道。
隋玉心念微动，偏头看着许静珍俏丽的容颜，她今年已经十五岁了，作为侯府嫡长女，也该议亲了。
忽然一个影子，从眼前闪过。
隋玉一愣，条件反射般后退两步。
突然她经过的那棵树木剧烈晃动了几下，扑簌扑簌，好些软趴趴的东西落下来，夹着半黄的树叶，撒了满地。
竟然是几十条虫子！！！
毛茸茸，软趴趴的。
树下四人连带着丫环纷纷中招，顿时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响彻整个海棠院。
许静珍和许静璎姐妹走在前面，已经出了树冠范围，只裙裾上沾了一两只。
许静珠和隋玉走在后面，正是树中央的位置。隋玉还好，及时听见响动，退了两步，许静珠却被劈头盖脸落了满身，吓得惨叫连连。
不过叫得最大声的还不是她，而是许静璎。她猴子一般又跳又叫，试图将鞋上的虫子摔下去。
跟着她的丫环奉琴想要冲上来帮忙，却被许静璎一脚踢开，惊声尖叫：“别靠近我！”
只因为奉琴身上的虫子比她还多。
隋玉强忍着恶心，用手帕将裙角的虫子一一扫落。
已经是秋天了，树上不可能有这么多虫子，除非是……
她目光投向树后，朱锦已经气势汹汹冲向那里。不会儿就从树后拖拽出一个熊孩子来。
正是许存驹，满脸得意洋洋地看着被自己恶作剧吓成一团乱的女孩子们。
熊孩子冲着隋玉做了个鬼脸。“让你害我被母亲骂！还想让我道歉，哼，凭你也配。”
隋玉挪开视线，她能反应及时，还是因为梦中经历，被许存驹这样折腾过不止一次了。
对这个调皮捣蛋无底线的男孩，她一向是避之唯恐不及。
这时，王氏带着丫环仆妇匆匆冲了出来。看到满地乱象，立时惊呆了。
“这……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都是四弟弟害的！”许静璎一抬腿，将鞋子连同虫子狠狠踢飞出去，恶狠狠道，“我们走，奉琴，我要立刻回去沐浴更衣！”
“哎呀，我的小祖宗来着，我这就叫丫头准备热水。”王氏上前想要拉住她。
“哼，二伯母这边的热水我可不敢用！”许静璎一甩手，气冲冲跑了出去。
“我也要回去换裙子了。”隋玉不冷不热地说道，转身离开。又吩咐朱锦，“放了四弟弟吧，他跟咱们闹着玩呢。”
朱锦却气不过，她今日刚上身的新裙子呢，就被这小兔崽子毁了。
忍不住下暗手，狠狠拧了许存驹一把才放开。
许存驹顿时鬼哭狼嚎，手舞足蹈。
王氏本想着拦阻隋玉，听到宝贝儿子哭嚎，哪里还管得了别人，连忙扑上去抱住儿子，连声问道：“心肝儿宝贝怎么了？”
许静珍蹙眉，她走在最前面，倒是没有被虫子波及，只是恶心。
“二叔母，我们本来想看看六妹妹的。如此，我们先回去了。劳烦您给妹妹带话问候一声吧。”说完，也匆匆带着人离开了。
许静珠最惨，终于把虫子清理干净，已是脸颊发红，双目含泪，狠狠剜了许存驹一眼，就急匆匆往回跑去。她要立刻洗澡换衣服。
一场探望就这么戛然而止。
凉风吹过，海棠院转眼只剩下满地残叶虫尸，以及熊孩子嘹亮的哭嚎。
二老爷许武成从外面进来，就看到这样一幅景象。
“这是……怎么了？”他吃惊的问道。
“老爷回来了。”王氏搂着儿子，勉强笑道，“是刚刚驹儿与姐姐们闹着玩，谁料到姐妹几个都不喜欢这些……”
听完王氏的解释，许武成气得仰倒。
“你养出的好儿子！”纵然王氏的话语充满了偏颇，凭着对自己儿子的了解，他还是准确地抓住了重点。
“不就是让他赔了个不是，就怀根在心，闹出这种事端来。平日里你一味儿宠他，养的不知天高地厚。明日你押着她，去给老大家的和老三家的赔礼去！”
“我不要去赔礼！她算什么东西！”许存驹嗷地一声叫起来。
“哎呀，别，别……”眼看着儿子要撒泼打滚了，王氏连忙抱住，“今日你报复也就罢了，为何将你大姐姐她们也连累进去。她们又没招惹你。咱们去说一声，赔个礼……”
“谁让她们走得慢呢，又不是我的错。”许存驹理直气壮，“我不去，我不去，我就是不去！”
“好好好，不去就不去。”眼看儿子要造反，王氏只能先安抚着。
许武成在旁边气得吹胡子瞪眼：“什么叫不去就不去，不去我打死你！”
许存驹一瘪嘴，又要哭。
王氏连忙将儿子递给奶妈，抱去后院。然后转身拦住许武成。
“老爷这是干什么？为了这点儿小事，要把我们母子打死不成？”
许武成怒斥：“你只知道一味儿宠他，今日他得罪几个姐姐，明日就要得罪伯娘，再往后，有给家里招祸的日子！今次得罪人不说，白费了你我这些日子的筹谋，你是连大事也不顾了？”
“什么大事，不就是卖儿子的大事吗？”王氏嘟囔一句。
许武成额头青筋暴起。
见夫君真的暴怒了，王氏连忙道：“我只是不甘心，三弟妹一个寡妇，凭什么要我的儿子。凭她也配？想到驹儿将来要叫那个不下蛋的母鸡一声母亲，我这个亲生母亲却只能叫二伯母，老爷，你不知道，我……这几天可是心如刀绞啊！”王氏眼含泪光。只觉贺氏这个自己从来看不起的女人，享了多年富贵不说，竟然还要夺走自己的儿子，简直可恨之极。
“而且不是我说，三弟妹蠢笨无知，行事不堪，又多年无子，哪里能教好驹儿。”
许武成冷笑，“她教不好，你就能教好了？她再不好，也是堂堂一品诰命，与侯夫人平起平坐，你算什么？”
王氏也火大起来：“我算什么？我好歹也是王氏宗亲出身，辛辛苦苦服侍老爷这么多年。老爷如此嫌弃我，干脆休了我，自有名门贵女相配。”
“无理取闹！”许武成被她气得头晕，干脆道：“罢了，你既然不愿意，我也不强迫你，驹儿你只管好好养着，若有过继的机会，便给存义就是。”
听到这个名字，王氏如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跳起来。
许存义是二房的庶长子，整个侯府序齿行二。当年王氏进门后多年无子，只得一女，便停了几位姨娘的避子汤，有了许存义这个儿子。
对这个庶长子，王氏忌惮非常，尤其自己有了儿子后，更是心头大患。
倘若许应衡的爵位落到许存义身上……那可是堂堂三等候啊！自己儿子岂不是要对着庶出的小杂种行礼？！
“不行！这，老爷，刚才是我一时糊涂，想岔了。”王氏口气软和下来。
许武成冷哼一声，不说话。
王氏连忙上前，替他将外套脱下，又亲自到了一杯茶水。
“老爷进门都没歇息呢，先坐下喝口水润润嗓子。”
一番小心服侍，看着许武成脸色缓和了些。王氏这才小心道：“老爷莫要跟我这个糊涂的计较。任何一个母亲，想到要与儿子分离，都是痛苦不堪。”
许武成叹了一口气，“罢了，我还不知道你。”他终究还是看重王氏和嫡子的，更重要的是，许存义年龄已经大了，二房本就是庶枝，许存义生母又是个婢女，身份低上加低，只怕贺氏也看不上啊。
“你只想着母子情深，难道我不心疼儿子？你是不知道爵位的好处。”
“驹儿他不爱读书，科举上只怕艰难，习武他又嫌累，更难出仕。便是将来学了我，经商也只是一时富贵。”
“这一代侯府只得我们兄弟四个，大哥尚顾念一份兄弟之情。将来待宇哥儿承了爵，他与驹儿隔着一层，能顾念多少情分？”
层层剖析，入情入理。王氏听得默然。
“老爷说得的我都懂，只是……想到从此母子分离……”
“所以说你真是个糊涂的，都在一个家里住着，日日相见，哪有什么分离？再说，驹儿今年也五岁了，白天要去外学堂上学，晚上回来，咱们叫他吃个饭，三弟妹还能不准吗？”
王氏听得渐渐回转过来。将来儿子承袭了爵位，是受益一辈子的事儿，更能福泽子孙。要知道，三等候的爵位能传三代呢。
“只是，”许武成话题一转，“也不知这爵位能不能真落进咱家手里。大哥那里……”
“老爷多虑了吧，大嫂膝下，可只有宇哥儿一个亲生儿子，都册封了世子的，哪看得上这个三等候。”
“大哥膝下，可还有德哥儿和良哥儿两个庶子呢。听说还有一个姨娘怀着，也不知是男是女。”
“所以我才要你们母子这些日子好好拉拢三弟妹母女，要知道，最终决定是哪个，还要她点头呢。”
王氏彻底醒悟过来：“我明白了，明日就带驹儿去找三弟妹赔礼，顺便去大嫂那边，探探她的口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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