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披风
一行人进了预定的院子。
独门独户的三进院子，布设得极为精巧洁净，最后一重还是两层的小阁楼。
寇氏带着亲生的两个女儿住在第一进，王氏带着嫡女和庶女住了第二进，第三进的小阁楼则归了隋玉、许静珠、许幼慧三个。
阁楼上下两层，各有三间绣房，隋玉由许静珠和许幼慧先挑选，
许幼慧和许静珠都挑选了一层向阳的房间。看着最后剩下的北面的一间房，许幼慧有些不好意思：“三姐姐，北面太冷，要不你和我住一间房吧。”
许静珠脸色骤然一变，尚未说话，那边隋玉已经开口拒绝了。
“没关系，我住楼上就好。”
许幼慧惊讶：“三姐姐，楼上风大，你不怕冷吗？”
隋玉笑道，“虽然天气寒冷，但在楼上赏景方便啊。”
“三姐姐，赏景可以随时上去，若是冻坏了身体怎么办？”
“没事的，我带着棉被夹袄，不会冷的。再说，房间里都生着炭炉呢。”
许幼慧还想再说什么，许静珠笑着打断道：“这样也好，三妹妹若是觉得冷，再搬下来就是。再说，也可以向寺里要几个炭炉啊。”
“多谢二姐姐提醒，我正想着多要几个呢。”隋玉笑眯眯地道。
几个人将住处敲定，很快收拾齐整。
不一会儿，寇氏身边的大丫头过来传话，请诸位小姐收拾完毕，前往正堂。还特意提醒，一定要梳妆整齐。
隋玉她们明白，这是要去拜望颖国公太夫人了。
丫环们立刻服侍着众人熟悉穿戴起来。
隋玉换了一身月白素缎带银狐翻毛的斗篷，下面是冷蓝色的长裙，发髻上斜插着一只水晶簪。
下了楼，见到许静珠和许幼慧已经梳妆完毕，等着她了。
许静珠一身紫金色哆罗呢斗篷，正是贺氏之前送给他的那件。
许幼慧年龄尚小，穿着厚厚的大红团花夹袄，梳着双丫髻，玉雪可爱。她目光落在隋玉头上，忍不住赞道：“三姐姐这支簪子好别致啊。”
隋玉所戴的簪子是蓝色水晶雕琢而成的一条鱼儿，鱼嘴里衔着几根银线，银线下面穿着零星银珠儿，仿佛鱼儿正喷吐水珠儿。
造型生动俏皮，比之市面上流行的金凤银花自然别致多了。这是父亲当年照着自己年幼时候所画的涂鸦，略作修改，然后找工匠制作的。
三人来到正堂，寇氏正坐在堂中品茶，一身深棕织金染花缎袄，乌黑的高髻里斜插着两根金镶青石的福寿簪。
七八个炭盆摆在四面角落，正中间还有一座半人高的红铜炭炉，旺盛的火苗腾腾跃动，将整个的房间熏得温暖舒适。寇氏身前的桌案上还摆着两盆金线水仙，给素净的房间添了两分生机。
三人行礼，寇氏点头，目光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露出满意的神情来。
不一会儿，许静珠和许静璎姐妹也到了。
许静珍一身宝石蓝缎子绣金线菊纹的竖领对襟短袄，底下是月白色马面裙，外头披着青灰色哆罗呢的外袍。
许静璎的打扮却轻薄多了，身上穿着深粉色交领褙子，底下是深红色八幅长裙，脚下还踩着粉红色的软缎靴，发髻上插着光洁的红水晶如意花簪，整个人娇嫩地像是一枝刚刚绽放的海棠花。
寇氏不禁嗔道：“你这孩子，怎么这样单薄？也不怕冻着了。”
又瞪着她身后负责衣饰的大丫头奉琴：“你是怎么伺候的，连衣服都不会找。”
奉琴一阵委屈，却不敢反驳。倒是许静璎上前拉住寇氏的胳膊，摇晃着笑道：“母亲，衣服是我自己找的，您不要怪奉琴了。”
“我不怕冷的，屋里都有炭盆，穿多了整个人儿显得胖嘟嘟的。”
寇氏被她摇的头疼，却对爱女无可奈何，只好转头吩咐金蕊：“去将我箱子里那件狐皮大氅拿过来。”
金蕊连忙去了，不一会儿，抱着一团赤红火云走了进来。
寇氏接过，亲手抖开，是一件厚重的火狐皮袍子。皮毛光滑亮丽，颜色鲜艳纯正，看得人移不开眼去。
隋玉低下头，她一眼就认出，这是去年冬天，父亲从北疆经商返家，带来的皮毛料子之一。
两件赤红纯正的火狐皮，送了侯府一件，另一件留给母亲做袍子了。只是母亲却不爱穿这样鲜艳的颜色，做成披风之后，一直没有上过身，还压在箱子底呢。如今她们在孝期，更不可能穿这样鲜艳的颜色了。
“我穿这件，母亲穿什么？”许静璎问道。
“我还有别的披风。”寇氏笑道，亲手替许静璎扣上青金石的纽扣，“这样鲜亮的颜色，也不是我这个年龄该穿的了。你这样的小姑娘穿起来才好看。”
这便是将衣裳赏给许静璎了。
许静璎大喜过望。女孩子哪有不喜欢漂亮衣服首饰的，而许静璎因为容貌略逊一筹，对妆容首饰尤其看重。
这件漂亮的火狐披风她垂涎已久，如今终于到手了，她穿着衣服高兴地转了个圈。
隋玉视线扫过，比较起许静珠、许幼慧眼中单纯的羡慕和赞叹，许静珍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
纵然都是寇氏所出，五个手指头还有长短呢。比起从小成熟懂事的许静珍，寇氏反而格外宠爱疼惜幼女许静璎，也许是因为这个女儿从小长得特别像她吧。
寇氏拉住喜出望外的许静璎，“别蹦跳了，猴子一般的，让颖国公府的人看了岂不笑话。”
正说着，王氏带着许纯芳和许纯茴也到了。
许纯芳见着许静璎这一身，又羡又妒，笑道：“四姐姐一向不怕冷，今天怎么穿得这样厚重。”
许静璎爱俏才穿了单薄的衣裳，如今有了更俏的披风，自然满心欢喜，也不理会她话中的酸意，笑道：“我是不怕冷，奈何母亲赏赐，不可推辞啊。倒是五妹妹一向怕冷，还穿这样单薄，小心着凉啊。”
寇氏打断两人的斗嘴。“时辰不早了，咱们出发吧。”
颖国公府的院子就在许家隔壁。
远远看见寇氏一行人到了，立刻有小丫环进门通报。
不一会儿，一个妆容体面齐整的管事妈妈就带着仆役迎了出来。
许纯芳偷偷用胳膊戳了许静珠一下，压低声音，“三姐姐，你看那管事妈妈腰上……”
隋玉跟着看过去。
那管事妈妈年纪约在四旬上下，穿着藕荷色的缎面圆领夹袄，乌黑的发上插着乌木梳，整个人干净齐整，无任何多余的钗环首饰，只腰间垂着一只金丝纹的海棠香袋，香袋上镶着两颗拇指盖儿大小的珍珠，光泽圆润，随着主人走动间时隐时现。
这样大的珍珠……许静珠目光发直，记得母亲一套极珍贵的头面上就有，然而那套头面上也不过镶嵌了五颗罢了。如今罗家一个管事妈妈的随身香包上就挂着两颗。
罗家不仅是颖国公，更是天下四姓世家之一，富贵之极果然名不虚传。要知道，在大周，东珠虽不限平民使用，但也是极为昂贵的首饰了。
也许是她的脸色太过惊讶，寇氏低低哼了一声。
许静珠如梦初醒，连忙低头敛襟。
那管事妈妈只当未见，客气地笑着：“夫人可算过来了，我们老夫人正等着呢。”
“让老夫人久侯了。”寇氏笑道，带着众人进了院子。
颖国公府所居的院子是五进的，比许家的要大不少，中庭开阔，东边还有一处山石嶙峋的水池，旁边栽种着花木，只可惜时值隆冬，否则必然赏心悦目。
四面长廊都悬着格挡寒风的竹丝帷幕，描绘着卧冰求鲤，孝感动天等忠孝节义的典故。
走在抄手游廊里，隋玉四面看着，院子里众多丫环仆妇来往走动，川息不停。众人举动尽皆轻巧安静，一看便知是受过训练的世仆。
“是几位小姐惦记着这慈光寺的梅花，正好太夫人静极思动，也想着出门走走。便亲自带着几位小姐出来了。”管事妈妈一路谈笑着，客气而恭敬。
论理，这一趟颖国公府过来的主子只有太夫人带着三位小姐，比自家的还要少，却占了最大的院子，果然不愧是传承数百年的名门世家。
须知，当今朝廷虽然权贵林立，但总的来说，还分成两种，一种是传承多年，历经数朝变乱而不衰的世家，尤其以四姓世家为首，眼前的颖国公府就是其中之一的淮州罗氏。而另一种便是跟随大周崛起而富贵的新世家了，信安侯府就是其中之一。
大周立国至今还不足五十年，当初世祖皇帝建国之时，不仅靠着身边文臣武将的厮杀战功，也是因为前朝掌权的几大世家无法忍受前夏废帝的胡作非为，终于改为拥戴世祖皇帝，世祖这才能顺利篡位登基，建立大周。
登基之后，世祖为人宽宏大度，对这些累世传承的世家门阀也赏赐丰厚，其中以四姓世族为最，均册封公侯，便是如今并称的清河崔氏，兰陵萧氏，太冲王氏，淮州罗氏。
四姓之中以崔氏最为尊贵，不仅是世袭罔替的衡国公，而且世祖的续弦皇后，和当今圣上的皇后都是崔氏女。
淮州罗氏四姓中居于最末，也有颖国公的爵位，不过只是二等公，只能传承五代。
虽是四姓之末，颖国公府依然富贵之极。
尤其早年在宫变中站对了位置，为今上顺利登机立下了不小的功劳。今上继位之后，自然投桃报李，对颖国公府宠信有加。
所以比起一直不偏不倚，不涉足夺嫡之争的信安侯府，颖国公府这些年声势可谓是蒸蒸日上。这样煊赫的门第，比起人丁单薄的信安侯府，自然更胜一筹。尤其这一趟来的颖太夫人是颖国公的生母，堂堂一品诰命。所以寇氏一安顿好就上门拜见。
走下游廊，尚未进门，就听见堂内传出银铃般的笑声：“这一趟可是辛苦二哥哥了。千里奔波，后发先至，真可谓兵贵神速啊！”
“妹妹说笑了。马力强健，自然比你们马车行走要快。”
是少年清朗的声音。
寇氏不禁一愣，竟然还有外男在。
陪同的管事妈妈连忙解释道：“是家中的二少爷，来为太夫人和几位小姐送东西来的。”
听见了外面的说话，内堂传来一个苍老嘹亮的声音：“可是信安侯夫人来了？”
寇氏只得带人进了内堂。
一进门，一股热气夹着幽兰香气扑面而来。
丫环放下帘子，隔断了外面的寒风，
隋玉几个人抬头看去，大堂正中，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夫人端坐正中，正是颖太夫人，她年龄论理比自家许太夫人邹氏还要大，但面色红润，双目有神，完全不显老态。
见礼完毕，老夫人目光落在隋玉她们身上，笑道：“这就是你们家的女孩子，果然一个比一个水灵。”说着转头看着自己身边琦年玉貌的三个女孩，笑道：“往日里总觉得自己钟灵毓秀，这下子可被人比下去了吧。”
几个少女齐齐吵嚷起来，银铃般的笑声响彻大堂。
隋玉目光转过，落到堂中唯一站着的男丁身上，他看着十六七岁，眉目俊逸，神采飞扬。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罗英光微微转动视线。
却找不到来源，他目光落在为首的许静珍脸上，惊艳的神采一闪即逝，然后匆匆移开视线。
站在后面的隋玉看见了，不禁暗暗感叹，果然是千里姻缘一线牵啊！眼前这位，颖国公府二房嫡子罗英光，就是许静珍未来的夫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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