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暴雪
罗家几个女孩，其中为首的长女罗千柔恰好与许静珍同龄。
双方相互引见，各自赠送了见面礼。寇氏给出的是翡翠镯子。颖太夫人则给许静珍姐妹每人一支纯银镶珍珠的簪子。
轮到隋玉了，颖太夫人拉住了她的手，仔细端详：“这就是许侯的遗孤？”
寇氏点头应是。
颖太夫人连声称赞，“身在后院，我也听说过许侯仗义疏财的义举，果然不愧是忠良之后啊！信安侯府家风可见一斑。”
隋玉低声道：“家父常说，钱财本是身外之物，为国为民，方是大义。能捐助军前，保家安民，也是他一生心愿所在。”
颖太夫人连连点头。亲自从自己手腕上摘下一只镯子来，套在隋玉手上，一边转头向寇氏笑道：“侯夫人别怪我偏心，这丫头我看着就投缘。”
寇氏笑道：“得您老人家看重，是三丫头的荣幸。”
隋玉无奈，只能低头谢过。手腕上的镯子冰凉滴翠，一看便知是水头上佳的翡翠。与专门备好了赏人的玉簪玉镯自然不是同等级别。
好在颖太夫人也没有多说什么，只谈了两三句话题就转到了堂中唯一的男子身上。
然后颖太夫人指着他笑道：“这是老二家里的独苗儿。此番是带人护送我和几个丫头过来，不想走到半路上，大丫头想起她手绣的佛像落在了家里。这孩子带人回去取，然而一来一回，竟然比我们早到了慈光寺。”
“想必二公子是骑术过人，所以才能后发先至。难怪人都说罗家男儿英武过人，二公子年纪轻轻就有此等精妙骑术了。”寇氏微笑着恭维道。
罗英光脸上浮起红晕，“本以为祖母车驾必定抵达山寺了，所以快马加鞭，走了小路，没想到会更早一步。”
几个人说笑几句，堂中都是女眷，罗英光自然不便久呆，很快告辞离开。
然后寇氏和王氏陪着颖太夫人说起了家常。
听说是来为长辈供奉长明灯的，颖太夫人连声赞许，又问起邹氏的近况。
那边许静珍也跟几位罗小姐说起话来，话题大多都是慈光寺的山景和梅花，以及京城时兴的首饰衣衫。
罗家二小姐罗千惠对许静璎的狐皮披风赞不绝口。
“这样纯正的颜色真是少见呢，我也有好几件狐皮的斗篷，可惜都有杂毛。听说这样毛色的狐狸，只有西域极深的沙漠里才可见。”
许静璎满心得意，嘴上矜持道：“凑巧得了，母亲赏了我。”
罗千惠目光落在她胸前：“可惜这青金石的扣子不太好看。若是配着火红石的纽扣就好了，我以前入宫，见到过萧贵妃娘娘穿过一件这样的。”
许静璎笑容不免僵硬起来。
随后罗千惠目光又落在隋玉头上，对她的簪子大为赞叹，直到隋玉同意明日将簪子捎给她照着画个样子，这才恋恋不舍的挪开视线。
大多数时候，隋玉都静坐在后面，极少插嘴。
贵族小姐之间的交际就是如此，终于熬到寇氏告辞起身。
出了门，隋玉才松了一口气。
抬头看着阴沉沉的天气，如果记得不错，马上就要下雨了吧。
冷彻心扉的冰雨，还有接踵而至的暴雪。
想起刚刚许静珍和罗家几位小姐还约定了明日一起出门去赏梅花，是注定不可能成行了。
回到住处歇息片刻，果然下起了雨。
不一会儿雨势越来越大，夹杂着扑面而来的寒风，冻得人骨头发冷。
原本想着晚上去慈光寺的斋堂里品尝素斋的，生怕路上湿滑，寇氏便取消了原本出门的计划，命贾妈妈带着仆妇去斋堂里订了斋菜，抬回了各自房间用餐。
隋玉打开送来的食盒，是一碗白米饭，配着豆腐制成的素火腿和一碟炒青菜，一碟腌黄瓜，以及一碗紫菜汤。
虽然都是常见的素菜，但用料精细，滋味鲜美。
慈光寺的素斋果然名不虚传，隋玉吃的津津有味。
晚饭不久，许静珠过来找隋玉闲话，看着尚未撤下的一扫而空的盘子，不禁惊讶：“三妹妹好胃口啊。奔波了一整天，今晚我和六妹妹都没怎么吃得下呢。”
“今日不知怎么的，肚子饿得慌。再加上尝着味道儿鲜美，就全都吃了。”隋玉笑道。之后几天，这么精心的斋菜可是吃不到了。
“二姐姐怎么有空过来我这边？”
“今晚下雨，也无事可干，想起你这里还带着几本书，想要借一本看看。”
隋玉自然同意。许静珠挑拣了一番，选了一本《梁史通记》。
找书的间隙，许静珠随口叹道：“四姓之家果然尊贵，连仆妇都能随意佩戴东珠为饰。”
“数百年积攒下的家底，自然非同小可。”隋玉也感慨，心下却不以为然，连奴仆都如此奢侈，也实在太招摇了。
“难怪民间都盛传什么皇位轮流坐，四姓永不倒呢。”
隋玉也知道这句童谣，是这些年在北地流传起来的，毕竟最近数百年来，皇权更迭，北朝从大梁到大夏，再到如今的大周，南朝从南宋到南陈，立国都不足百年，就灰飞烟灭了，反而不如这些根深蒂固的门阀世家，无论朝代如何更迭，都是屹立不摇。
不倒的四姓世家吗？隋玉叹了一口气。
许静珠想起这话终究是有些忌讳的，又笑道：“我只是见几位罗小姐谈吐不俗，不负百年世家之名，心中感慨罢了。”
隋玉笑道：“我明白，只是二姐姐，这样的世家也不必羡慕。风水轮流转，谁知道将来会如何呢。”
夜晚不能出门，众人都无事可做，许静珠借了书，很快便回房安歇了。
隋玉也早早安歇了。
凄风冷雨敲打着窗台，听着外面的滴滴雨声逐渐转为簌簌落雪声，隋玉心神却是前所未有的安宁。
睡不着觉，她索性起身开始清点起所带的物资。
厚重的被褥，烘干的馕饼，还有紧急的药材，一切都很周全。
另外还有更多的银霜炭和食物，这些东西太占地方，自然不可能塞进箱子里带来，事先她委托吴管事来了一趟慈光寺，将东西先送到了指定的地点，等待时机去取来就好。
实际上，若不是因为有翠帛这个变数在，她才不肯来什么慈光寺呢。
到时候，管他天寒地冻，受困几日呢！
清点了半响，她坐在桌前，听着外面的落雪声，不知道这样寒冷的天气，母亲在家里可好？会不会担心自己呢？
铜炉中的炭火灼灼燃烧，噼啪作响，莹莹火光照亮这一室方寸之地。
松木的清香流泻在房内，隋玉闻着，不禁又回想起今日在罗家堂内闻到的扑鼻而来的兰花香。
听说罗家所烧的木炭都是自己带的，专门添加了名贵的各色香料。这样的富贵，果然难得一见。
只是富贵又能如何，四姓真是百年不倒吗？
记得梦中，罗家在数年之后的夺嫡之乱中被牵扯到谋逆大案里，抄家灭族！今日所见的骄奢仆役，富贵小姐，到那一日还不知会零落何处呢。
连带着嫁入罗家的许静珍也受了牵连，被贬为官奴，还是寇氏辗转托人将女儿救出，安置在家庙中。
那时候隋玉曾经见过，因为所生的幼子在发配途中夭亡，许静珍已经是心如枯槁，容颜憔悴不堪了。二十几岁看着如三四十岁的中年妇人一般。
荣华富贵，转眼成空……
雨水敲打着窗框，同样睡不着的还有许静珍和许静璎姐妹。
姐妹两人正挤在一处床上。
许静珍叹了口气：“你不好好睡觉就回自己床上去，何必非要跟我腻歪在一处呢。”
许静璎笑嘻嘻从被子里拱出来，“今晚太冷了，两个人挤一挤还暖和一些。难不成姐姐嫌我烦了吗？”
许静珍无奈的放下手里的书，往日里许静璎大多都是与许静珠腻歪在一起，这些日子没了许静珠，许静璎别无选择，时常蹲在她这里。虽说姐妹亲厚了不少，但许静珍生性好静，又有洁癖，实在不想日日和顽皮的妹妹待在一起。
“你和二妹妹还没和好吗？”她忍不住问道。
“什么和好！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养不熟的白眼狼……”许静璎恨恨地骂道。
许静珍皱起眉头，“你怎么能这么说话。我早就跟你说过，二妹妹虽是庶出，但终究是你的姐姐，你整日里对她呼来喝去，成什么体统？”
“这算什么，我又没打骂过她。兴北侯府里的婷姐姐可是时常打骂庶妹的。”
“那是人家的事儿，咱们家可不是这样没规矩的人家。纵然是庶出，也是亲姐妹，而且论起，她是姐姐，你是妹妹，理应她管教你才对。”
许静璎嗤笑：“她算什么？每日里只知死吃海喝的东西，猪头猪脑，也配管教我？”
许静珍无奈，劝道：“你心里头看不起她，虽然她嘴上不说，但心里终究是计较的。你看看，如今有了更好的玩伴，自然不与你玩了。”
“谁稀罕跟她玩不成？”许静璎撇撇嘴，拉过被子盖住头。
不一会儿，又忍不住揭开，低声道：“姐姐你有没有注意到呢？今日在大堂上，那个罗家的二公子偷偷看了你好几眼呢。”
“你胡说八道什么？”许静珍皱起眉头。
“我亲眼看到的，怎么能算是胡说呢。”许静璎不服。
“罗二公子不过是见到了陌生人，比较意外罢了。就算他真看了，也许是在看你二姐姐、三姐姐，或者你五妹妹、六妹妹也未可知。”
许静璎嚷嚷着：“怎么可能，咱们家中就数姐姐你最漂亮，一定是在偷看你了。”
许静珍板起脸来：“这些话也是你一个女儿家能说的吗？若被外人听见了，咱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见姐姐真的生气了，许静璎也不敢再多说，嘴里嘟嘟着，缩进了被窝。
不一会儿，被子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许静珍叹了口气，起身下床，坐在桌子前，望着昏黄的灯盏，静静出神。
今日在堂前她也注意到罗二公子频频注目自己，而她只能偏过脸，假装没有注意。
马上就是自己的及笄礼，及笄之后就要开始议亲了。
而她的亲事……
听着外面簌簌的落雪声，许静珍心中波澜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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