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衰的体质
凌晨两点的医生休息室里，靳如意在看了两个小时小说和五分钟的《神经病学》后终于进入了梦乡。其实梦乡离现实不是很远，因为她觉得自己仍能听见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的脚步声、说话声，以及自己翻身时铁床发出的吱吱声。
突然之间，有人用力地敲门，紧接着马上推门进来，“同学醒醒，有抢救，醒醒。”
靳如意头痛欲裂地站了起来，“哪间屋？”
“ICU，快去吧，陈大夫已经在那儿了。”
强忍着心中的不满走出休息室，走廊里不算很明亮的灯光却使得她的头痛更加剧烈，光从雪白的墙面和光洁的地面反射到她的眼睛里引起刺痛，几乎让她流泪，同时让她的胃也跟着翻腾起来。
“我恨陈变态，我恨这座大楼，我恨ICU，我恨神经内，我为什么要学医，刚才那个护士叫什么来着……”靳如意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小跑着往走廊尽头赶去。
到了ICU，只见一群彪形大汉站在门口，堵住去路。
“麻烦让一下，谢谢。”靳如意的表情瞬间切换成又酷又冷，侧身挤过人群，摁响门铃。很快有护士来给她开了门，并给她指了房间。进到里面，陈变态和一群护士正在为一个老年女性患者做抢救。
“陈老师我来了。”
外表清瘦英俊的陈明阳刚给护士下达了医嘱，头也不回地说“同学来给患者做心脏按压，快点。”
顾不上多问，靳如意马上站到床旁开始操作，抢救这活她没少干，动作很是标准，就是后续体力差点，不到五分钟就开始没力气了。
“速度不行，快点做。”陈变态站在一旁严肃地说。
靳如意一边在心里骂着“死变态也不帮把手”，一边挤出吃奶的劲儿继续拼命，又做了将近三分钟，已经汗流浃背，气喘如牛了，连旁边负责捏简易呼吸器的护士都有些心下不忍了。她一边继续勉强按压一边喘息着说“老师，我实在，不行了，你来，换换我吧。”
“不用了，患者已经死亡了，停下来吧。”
平静的声音传来，靳如意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果然看到床头的监护仪上心率显示为零，心电图成了一条条直线。
接下来她站在一旁边喘边看着陈变态下死亡医嘱，靳如意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虚脱，大脑却渐渐的从麻木状态中苏醒过来。看着看着，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被人耍了。
“陈老师，患者什么时候停止心跳的？”
“你进来之前。”陈变态看了她看一眼，“怎么，你以前的老师没教过你患者心跳停止后至少得抢救十五分钟么？尤其是在家属们强烈要求抢救的情况下。我这是给你个锻炼的机会。”
看到靳如意的脸上清晰地写着哀怨、委屈，他又“好心”地继续解释说，“看见门口的家属了么？都是公安局的！行了，你去休息吧，出去后不用跟他们解释，我会亲自跟他们说。”
靳如意木着张脸，走出门口，马上被彪形大汉们围住，“医生，怎么样了？”
已经没有力气看到底是谁在发问，她一边往休息室走一边简短地说：“我的上级医生马上出来，你们去问他吧。”
说完不管身后人的反应，顶着都快实体化了的怨气，靳如意向休息室快速移动，继续在心里嚎叫，“我恨抢救，我恨当医生，我恨陈变态一百年。”
回到休息室，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下熬到天亮，然后又半死不活地熬到交班、查房结束，靳如意终于回到了寝室补眠。
三月份的北方，天气还是很冷的，寝室里的暖气已经似有若无。傍晚，终于睡足了的靳如意和林慧洁各自坐在床铺边上，挽着裤腿，正在用热水泡脚。舒适的温度让人的精神连同思考能力都开始放缓。
“我觉得陈明阳还不错呀，我在神经累（内）的时候还跟他聊过几次天，他还给我介绍了他当初考研的经验。”这是在听过靳如意当日的痛苦经历后，林慧洁的反应。
“不会吧，合着他就光折磨我一个人来着！我觉得自己够积极了，逢带教老师夜班我都跟着，人别的老师过了十二点能不用我就不用我。他可倒好，一点儿不客气，有点儿事儿就把我叫去，怎么就不能体贴点儿呢？跟我个实习生这么叫真儿，他绝对是看我不顺眼。”
“他确实是要求挺高的，应该不是针对你啦，我还打算考虑一下跟他考同一个导师呢。”
“我真没夸张，你说他，让我写病志，我愿意，让我楼上楼下的来回跑腿，我没意见，就连替他去外面买烟我也忍了。可他上次大查房时，就提前几分钟告诉我准备汇报病史，这纯属是迫害，让我在主任和全科人面前丢脸。像今天，那个老太太明明早就已经断气了，他就是心血来潮想折磨我，还说什么给我学习的机会。”
“他这么做是有点过奉（分），不过你怎么能碰上辣（那）么多抢救？别人实习一年下来都遇不到一次！看来你天生就是要当医生的。”
“不，不，不，我就是太衰了，跟医院这地界儿八字不合。上次跟你说我不想进医院是真的，我实在受不了值夜班，每次半夜被叫起来感觉都像被折了五年阳寿，这要是在医院里熬下去，我铁定英年早逝。”
想了想，靳如意又补充道：“而且就算想当医生我也进不了好医院，咱们学校的附属医院门槛可是博士学位，估计别的地方也没好到哪去，要么得有钱，要么得有人。”
说到这，对话一时没再继续，两人都陷入了沉思。
“遂遂你别总说自己命衰了，”正两眼发直进入冥想境界的靳如意，突然听到林慧洁一本正经地叫自己的小名，“我觉得上天其实特别眷顾你。”
不等靳如意打断，她接着说道：“你看，你性格外向，走到哪都有人喜欢。另外你的家庭很幸福，你父母都是辣么好的人，我特别喜欢他萌（们）。你也总是很受欢迎，别的班和别的专业都有不少人认识你，连食堂打饭的大妈都认识你。”
“那是有原因的，那位大妈由于手误，一周之内连续两次把我的饭卡刷空，对我印象自然深刻。别人更别提了，还不是因为我的糗事已经全校闻名了。”
“其实你就是太在意辣些事，所以总觉得自己命衰。你呀，一直都是开开心心的，还能顺利的做成想做的事。你看我，每学期多拼命才能通过考试，可你看了辣么多电影、杂志、小说，不是每萌也都考过了！”
“可我都没拿过奖学金，怎么跟你比。”
“那你很想拉（拿）奖学金么？”
“嗯，有点儿想。”
“……最主要的，你虽然不是大美女，可看时间长了却是让人越看越觉得舒服，个子又高，不像我这么矮！”
“拉倒吧，一米六三就算高个儿了？再说了，一米五五绝对接近中国女性的平均身高，而且你身材好哇，不像我这么平……”
“哎呀，现在平胸也很受欢迎，尤其是你还很瘦，穿衣服特别好看……”
等林慧洁洗完了脚，靳如意也感觉好了很多。像慧洁这种不会油嘴滑舌又根正苗红的好孩子一旦夸起人来，说服力绝对更强。
结束洗漱后慧洁又去了宿舍楼里的通宵自习室，靳如意打开电脑，决定找部励志的电影来激励一下自己。
话说林慧洁能和靳如意成为好朋友也是出乎很多人意料的事。从大一开始，班里不少人就发现林慧洁是个经常独来独往，只是一心读书的小书呆子。有一次她不在寝室的时候大家突然聊到她，当时寝室里的四个女孩都来自不同省份，林慧洁是福建人，另三个都是北方人，但只有靳如意一个东北的。
话题从慧洁的性格跑到了南北差异上，有个姑娘说：“南方人就是精明，别看林慧洁瞅着一板一眼的，其实可会算计了……”
这个时候正好林慧洁提早从自习室回来，走到寝室门外，听到了同屋同学的这番评论。
忽听见另一个声音打断了前面那人的话，“可别这么说，咱们是一个寝的，得一起住四、五年呢，什么南方、北方的，听着就见外，容易让人多想。我觉得林慧洁人挺好，说不定以后咱四个能成特铁的姐妹儿，那样就可以去各自的家里玩玩。唉，我听说福建好玩的地方老多了，好吃的也多，好像佛跳墙就是福建菜……”
这说话的声音又脆又响，一听就知道是靳如意，林慧洁没有继续听下去，而是悄悄离开寝室楼，到操场上走了两圈才平复了内心的起伏。回到寝室后她没提起这件事，只是从此以后对靳如意的态度明显较对他人热情。等到了一年级下半年，林慧洁和靳如意就成了特别要好的朋友，一直到现在。
靳如意从来不喜欢别人叫她如意，她说这会让她产生自己是个丫鬟、宫女的感觉，所以跟她关系比较好的人平时都会叫她“遂遂”，是小时候她姥爷给取的小名。
医学生的实习生活是多姿多彩的，至少靳如意的实习是这样的。因为没打算考研，所以不像慧洁和那些早有考研计划的同学那样，总是抓紧时间找地方看书。也不像那些准备改行或出国的同学一样心不在焉，她是实实在在地实习着。
虽然靳如意一直没想过要成为一名“名医”，但她向来都是一个责任感极强的人，而且从小就听老师的话，在医院里更是从来不敢偷奸耍滑。由于她在每个科室轮转的时候都会认认真真地从早呆到晚，再加上她自己的“衰人体质”，所以她的遭遇，不，是经历，一直很丰富。
比如说参加抢救的次数之多，堪称全系第一。在各个科室见过的罕见病例就不说了，还遇见过什么生病的影视明星，火拼受伤的流氓团伙，甚至还有什么台湾富商的母亲在住院期间对她青眼有加，想要招她为儿媳……类似种种经历，令人叹为观止。
连辅导员都说，“靳如意的毕业实习真是太有价值了。”
可这种价值并不能坚定靳如意为医学献身的信念，反而使她深刻的认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她讨厌医院。不说别的，就是每次值夜班时在凌晨被叫醒这种情况，她就一直没法适应，每次都给她留下一段痛苦的回忆和几个青春痘。所以每当面对镜子，她就对脸上积攒的众多痘痘发誓，以后绝不让悲剧继续。
很快，丰富多彩的实习生活结束了，在炎热的七月里大家迎来了毕业季。校园里到处是买旧物的、拉帮结伙吃散伙饭的、半夜不睡觉到处鬼哭狼嚎的毕业生们。
大学生活过起来觉得漫长悠远，可当毕业到来时才发现，时间早已在逛街、打游戏、闲聊和无所事事的发呆中溜走了。再接下来就是找工作了，送别了考研成功的慧洁坐上开往首都的火车后，靳如意投身到了找工作的大潮中，当然，她找的都不是医院。
临床专业的毕业生改行找工作不是那么容易的，尤其是想找个和医学挂点边儿的工作就更难上加难了。一开始想做个销售，卖药、卖医疗器械。试了一段时间靳如意才发现销售员得表达能力强、思维逻辑清，懂人情世故，会揣摩人心，端的是份需要智商和情商都很高的人才能干得了的活。
自认为还不具备以上才能的靳如意只好往别的方向寻找机会，每天上网、看报、去人才市场扫荡，青春痘倒是因为天天奔波于烈日下挥汗如雨而好了个七七八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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