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童夏
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童夏下楼之后才发现外边儿下雨了。
值夜的保安远远的跑过来,递给她一把伞,恭恭敬敬的说:“董事长可辛苦,这么晚才回。”
她长舒了一口气,接过伞笑道:“马上就要开展了,这阵子得偏忙一些。”
“什么活儿让手底下的人去干不就得了,您也得注意点儿自己的身体。”保安关切的口吻多了一分熟稔。
童夏笑了笑,没继续应话。
这个保安是她一个表亲的的女婿,来川岛也没干过像样的工作,因为没有学历,只得给他安排个美术馆保安组长的职务,算是正式员工,福利俱全。她自忖算是“多发善心”,但也没心情让对方“亲近巴结”。
见董事长面色淡淡,保安也就识趣的不再多话。
童夏撑着伞从美术馆的展厅大楼步行至餐厅前的一个停车场。因为今天中午先来这餐厅吃了午饭,因此也没把车停到地下车库去。
餐厅是一栋外形流畅利落的白色别墅,玻璃窗代替大部分墙面,里面的灯光将其烘托的宛若一座发光的冰雕,有点梦幻,又有点冷峭。
餐厅本该打烊了,但这个点却仍旧有人坐在一楼的咖啡厅靠窗的位置。
从外面望进去,吧台依然有一个工作人员在忙碌。
她收了伞,将其置于廊下的雨伞架上,然后推门进入。
远远的就看见那个男人一身黑衣黑裤,虽是撑着脑袋在打瞌睡的样子,却难掩其深邃眉宇间的风流俊美。
她上前用食指敲了敲桌子,男人睁开眼睛的一瞬间,如同一只警惕的猛虎,瞳仁里蓄势待发的残酷搏击之态令她心头猝然一惊。
她佯装自若的笑了笑:“怎么睡着了?早知道你这么累就改明天见面得了。”
男人这时已经收敛了方警醒时才有的威煞气息,抚着自己的脸笑了笑:“不妨事,有些事早说早了。”
吧台的女工作人员知道童夏是这家美术馆的大老板,于是颇有些拘束的过来询问她要喝点什么。
“来一壶桂圆茶吧,晚上不好再喝咖啡。”目光指向对面的男人,“你要喝什么?”
庄述把双手插在衣兜里,似乎还有些睡意未了,“给我一杯水就行。”
工作人员不多时就上来一壶茶和一杯水。
“有什么话非要今天说的?”童夏笑问,掩饰自己心下的不安。她对眼前这个可能成为自己女婿的男人颇为忌惮,但却也不得不强撑出一副高妙泰然来,生怕被对方窥破自己的底牌。
庄述用吸管喝了一口水,有些漫不经心的说道:“今天我见沈寂了。”
童夏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垂眸捋了捋耳际的卷发,下一秒才讷讷的笑:“哦……是那个女孩,子翘新找来的调查员,你认识她?”心头像是滚沸了什么汤水,咸甜辛辣不知滋味。
“没错,我认识。”庄述淡淡的说,目光似剑的落在对面的女人身上,“她很聪明,已经猜到阮熠的死亡过程了。”
童夏喝了口茶,美丽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那又如何?总之人不是时雨杀的。”
“人不是时雨杀的,又会是谁的手笔?”庄述的口吻多了几分严酷的味道。
童夏睁大眼睛,微露愠色,“你是来讯问我的么?”茶杯磕在桌子上发出一阵轻响,终是不敢太用力。
庄述却并不因此退让:“她猜到是阮熠自己设计了一场‘他杀’,实际却是自杀,但他自杀的理由又是什么?”他说到这里微微放缓了语气,“我能保住时雨,前提是你得对我坦诚一切!”
“我真的没有隐瞒——”童夏正要辩解,却被庄述那副高高在上的悲悯眼神所震慑。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似乎费了很大的劲儿才说出接下来的这句话。
“是我,让他去死的。”
庄述喝了一口水,原本孤高悲悯的目光沉淀了几许。
他盯着眼前的人,就像盯着猎物,换做了一副令人窒息的诱捕姿态。
“继续。”声音似裹了利刃的绢纱,虽宁和,却透出刺人的冷气。
第二日,沈寂又醒的很早。大概是住进新房子还不太习惯的缘故,噩梦连连,醒来后心口似乎空落落的,被剜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似的。
透过窗看外边熹微的晨光,她对着玫瑰色的黎明长出了一口气。
活着,清醒着,拥有属于自己的意志。
侥幸之余却仍旧有些沮丧:虽然重新恢复了属于这个自我的意识,但这种随时都会被人夺走身体的噩梦却依旧如影随形。
喝了杯水,沈寂简单的舒展一下身体,驱散血液中残余的酒精。
一边烤面包,一边从冰箱里拿出黄油、鸡蛋和培根。
吃早餐的时候,顺便将昨晚记录在电脑里的文字重新看了一遍:
支持根岸美术馆的基金会实际是姓森山。
二十年前,森山家族第三十九代家主森山剑意创立了一个叫“晚夏”的基金会,从此接手当时濒临破产的根岸美术馆。
然,森山家族并非财阀,而是大阪的一个剑道世家。据说,这个家族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德川幕府时期,却又从不为外人所道。
但毋庸置疑的是,这个家族是以培养武士为己任而存在的。上至家主,下至三岁稚儿,每一个人的存在都是为了家族的使命,和这份流传千年的精神遗产。因此,森山家族禁止从商,也禁止同普通外姓人通婚。
这种死板的规矩只出现在旧时代的名门世家之间,而森山家族至今仍旧遵守。
好在,除了森山家族,日本还有其他的“世家”,与守护剑道武学为己任的森山家族相类似的,还有有守护顶级□□锻造工艺的月山家族。
而比他们更加隐秘的家族,普通人更是连踪影都寻觅不着。
而他们之间却有彼此通婚的约定俗成,得以使子嗣健康,同时也维持血脉纯净。
而二十年前,森山剑意却为了一个年轻的中国女孩敛取大批财富,并建立了“晚夏”基金会,从而接手根岸美术馆这个老牌的私人美术馆。他的叛逆祖宗规训之举对其在家族产生的影响,外人不得而知,但他却在不久之后自杀。
剑道名门的家主并非死在□□魂之下,而是死于弓弦。
而由于森山剑意选择的自缢场所又恰好是当时电视台一档综艺节目的取景之地,尸体更是由做节目的演员和摄影组工作人员共同发现,因此他的死亡可谓轰动一时。
警方在现场勘察检验多日,最终得出的结论为自杀,因此不予立案。
而整个森山家族却自此笼罩在森山剑意之死的屈辱和阴影中。
根岸美术馆依旧由森山剑意创立的晚夏基金会支持,但背后真正的主人却不是如今的森山家族,而是森山剑意曾经的恋人——
当年那个曾被森山家族全力阻扰不得嫁给森山剑意的女人,正是森山时雨的母亲,
童夏。
沈寂想起了那张令人无法抗拒的温柔脸孔,那种明媚昭然又带点含蓄的目光。
根岸美术馆被其授意与阮熠解约,并且买断了他所有现成作品的原作和复制权……
这个女人想干什么呢?
如果是某种报复手段,那么这个女人的可怕之处就不仅于此了——
阮熠一死,他生前的作品也因为死亡赋予的稀有价值而水涨船高:最近已经有不少艺术媒体疯狂的对其生平进行挖掘与揣度,与其相关的专题文章之热度赶得上e猝世之时。
名人生前的争议,幻作死后圣坛的神秘面纱,令人心痒难耐,愈加感到其人的鬼才异禀。
媒体不过是叮食肉糜的苍蝇,根岸美术馆无疑才是这场死亡的真正赢家。
如此分析,沈寂不由倒抽一口凉气。
难道,阮熠的死本就是童夏意料中事,所以根岸美术馆的人才会恰好在此之际来到川岛?
“……森山时雨的父亲就是自缢而亡的。”她耳边再度响起昨天邢飒在办公室对她所说的话。
与此同时,脑海中却猝不及防的闪现一幕令沈寂十足陌生的场景:
似是一个雕栏玉砌的殿室之内,一个穿朱红色广袖汉服的背影如剑一般静峭挺拔。而奇异的是,在他那华丽袍服下俯身跪地的女子却穿着一件极简风格的黑色连衣裙,她赤着脚,莹白的玉趾上沾着一些血迹和泥土,身后的大理石地面上蜿蜒着一条深色的水迹……
而在这两人旁边的东西,令沈寂心魂俱颤——
一条近乎风干的尸体在梁木下慢悠悠的摇晃着,他身上的西装却如黑暗洞穴中结成的灰色蛛网一般,支离破碎,颤颤巍巍。
而其干枯如朽木的手指上,一枚宛若古老墓室中出土的蛇纹戒指幽幽发着冷光……
“嘶——”沈寂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坐在一张铁质的长椅上。
她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原本毫无瑕疵的莹白手指骤然爆出两滴血珠子。
而正立在她面前的是一个拿着风筝的小男孩。
“姐姐……你为什么咬自己?”蒙昧纯真的小脸上带着一丝看傻瓜似的不解。
沈寂恍然四顾,才发现这是川岛的凤麟洲公园。
不远处的开阔广场中,是她曾经仰望过无数次的二十四层凌烟宝塔。
唐朝贞观十七年,太宗李世民为纪念当初一同打下江山的二十四位功臣建立凌烟阁,命阎立本绘像,褚遂良题字,悉数二十四位功高宰辅。
原本的凌烟阁位于唐朝皇宫内,早在唐覆灭后的千百年岁月中灰飞烟灭。
而川岛的这个凌烟宝塔,与其说是复制品,不如说是另一件历史遗产。
自古以来,溱南省毗邻东海,遥望海上仙洲。
历史也就追溯到民国时期,当时溱南省有一位家大业大白姓世家子,该生好古崇道,对东方朔在《海内十洲记》中所述的十大仙洲极其向往,近乎到了一个痴迷成狂的地步,为此,在当时还只是一个小渔村的川岛开地百公顷,建造了一座华美隽绮的山庄,命名为“凤麟洲”,而当时的人更多的将这块地乃至整个川岛称作“仙山”。
这个崇道好古的白公子最爱巍巍壮丽的初唐历史,因此特在这宫内建立了一座凌烟宝塔,仿照太宗之立意,却在内供奉了他个人最敬慕的二十四位历史人物。
而据说,这座凌烟宝塔不过是他在这座山庄内建立的不甚起眼的一幢建筑。
可惜战争后,唯一保存完好,依旧屹立不倒的只剩下这座塔。
新中国成立后,这个山庄就改建成了一座公园,供大众赏玩。
沈寂在川岛读高中的时候,经常来这座公园。
这也是庞敬最喜欢带她来的地方。
他总是负手走在她身前,时不时信手摘去一旁刚开的山茶花,一边摧残花叶,丢弃在风中……
所以,她怎么会在这里?
沈寂豁然起身,一脸不敢置信的表情。
她明明刚刚才起床——
日影西斜,霞光暖人,而她却只感到一阵彻骨的冷意。
最坏的,也是她最抗拒的解释就是:
之前这段时间,她又失去意识了。
体内的另一个“她”又蠢蠢欲动的来争夺主导权了吗?
沈寂跟前的男孩丝毫体会不到她此刻的恐惧心情,只被她那仿佛见鬼似的表情逗笑了。
“这个姐姐,好奇怪……”男孩乖巧的嗫喏着,慢慢的把好奇的目光转移到了她身后——
旋即,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七八岁的小孩怎么会若有所思?
沈寂忙转过身去看——
迎头,一股幽香,
眼前,一片纯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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