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铸泻黄金镜始开,初生三五月徘徊。
——(唐)薛涛
今年文华殿外的海棠开得很好。颜色深浅不一的红色花瓣堆叠在树梢枝头,从路口远远地望去,像是地面腾出了几团淡粉微红的云。四月的风算不上温和,从枝桠间掠过,摇落纷纷扬扬的花雨。文渊阁在文华殿的最后头,黑色琉璃瓦搭配着青色的檐柱,伫立在红墙黄瓦的故宫里略显异类。水光、树影、鸟鸣、天气晴好,这座昔日的皇家藏书楼肃穆清净,仿佛建造出它的那个王朝所经历的风起云涌都与之毫无干系。
孙玲穿着白大褂慢悠悠地走向文渊阁,刚刚穿过文华门的时候,几片粉色的海棠花瓣沾到了肩上。按照研究所传达的意思,明年的春季这里就要对游人开放,孙玲倒认为偏离了故宫中轴线的文渊阁所迎来的游客不会太多。不过,不管到时人多人少,至少现在的文渊阁不应该有人参观才对。她停住脚,看着一个年轻的女孩站在文渊阁前的水池边上,隔着乳白色的雕花石护栏摆弄手中的某个东西。孙玲还没酝酿好怎么开口,女孩倒是先察觉了,向着自己招手,亲亲热热地喊了一声玲姐。
哦。她记起最近所里新入职了几个孩子,被老师父交代去室外刷瓷。孙玲回想自己刚进来那会儿也这样被叫去刷了大半年的瓷片,不仅人被晒黑,心情也跟着烦躁起来,于是也不追究小姑娘翘班来这里的原因,伸手从兜里摸出烟盒捏了根烟,快走几步来到水池边。
女孩的名字叫做夏羽恬,眼见前辈凑到自己跟前,便将手中的东西递过去。是一枚圆形铜镜。镜面微凸,背面的纹饰采用了平雕的技法,以圆形钮堆为中心的菱花纹边上铸有“光辉象夫充日月,浮游天下遨四海”的十四字铭文,边缘是一圈勾连繁复的折枝花草。孙玲把镜子放在手里倒过来倒过去地看,发现上面的绿锈斑和黑漆古时,眼睛不自觉地眯了起来。她猜不透打造出这枚镜子的人的心思。镜子肯定是新仿的,仿的是汉代前期铜镜的样式,但镜背的纹样却是唐朝才开始出现。镜子的做功极为精美大气,错误也是十足十的明显,不像是一个拙劣造假人的失误,倒像制作者有意为之。孙玲的手指摩挲上镜背的锈斑,心中不禁感慨仿得太像了,仿佛是真的经过千年的地下埋藏才显现的。
女孩笑着拿回铜镜,又献宝似的将它举过头顶。春季的阳光轻轻柔柔地铺洒而下,落了一地斑驳的树影,也照射着铜镜将光反射在水面上。与普通镜面反射出一团模糊光斑不同,此时水池的水面竟浮现与镜背的一摸一样的阴影暗纹,“光辉象夫充日月,浮游天下遨四海”十四个花篆体铭文明晃晃地飘在水面,光亮刺眼。孙玲怔了一下随即释然,没想到这枚镜子仿的还是曾被誉为“千古一谜”的透光铜镜,只不过自从1975年上海交大的教授们揭开制作原理之后,透光镜也就神秘不再了。孙玲刚想着到点该回去上班,却听到夏羽恬略带疑惑的声音“玲姐,水里有点奇怪。”她扭过头,看到女孩的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护栏,眼睛朝向水池里盯着什么。
“干嘛呢?快下来。”她话音未落,夏羽恬顿时失了平衡,直扑扑地往水池栽去。孙玲心里一跳,赶忙上前伸出手牢牢抓住女孩的脚踝,不想仿佛有一股强大的吸力拖着她越过护栏扑向水里。
四月的水依旧冰凉,好在孙玲的水性不错,连累她掉下水的夏羽恬也会游泳。水中的两人意识到这一点后冷静了许多,彼此比划了一个手势开始向上游。水隔绝了一切的声音,显得安静而神秘。孙玲满眼都是昏沉沉的蓝色,她憋着气没敢往下看,阳光照射不到的水底肯定是一片瘆人的幽暗。终于,手指触及到了水面细碎明亮的天光,孙玲用尽全力拨开水面,仰着头,大口大口地呼吸空气。她看着湛蓝的天空,皱紧了眉头,印象中文渊阁的水没有这么深。然而,还未等她细想,周遭的景象惊得她瞪圆了眼。
一座不大的庭院,种着花也种着树,角落里一株枝干粗壮的石榴树花开得正盛。千百朵红艳艳的花儿簇拥在绿叶间,满满当当地压弯了枝条,极尽张扬地绽放。风摇花枝,馨香四散。孙玲感觉到夏羽恬碰了一下自己的手臂,但仍未能回过神来,文渊阁哪去了,这儿又是哪里?她尚未理清思绪,就听到一个清脆婉转带着笑的声音:“要不要先从池里出来呀?”
说话的是一个女人,她穿着窄袖白裳,玉青色的帔子垂于胸前,点缀了胭脂色小团花的赭色长裙拽地,裙摆下露出一双高头绚履。孙玲泡在水里,抬眼打量向她们缓缓走来的女人。这个一身盛唐服饰装扮的女子化着极浓的妆,双颊桃红,眼尾描着新月状的斜红,一枚淡青色的三叶形花钿跃然双眉之间。略显慵懒的倭堕髻上簪着一朵绽开的石榴花,花色红艳若血,衬着女子的妆容,显得娇俏无比。
孙玲沉默了许久,扭头向着泡在自己身后的夏羽恬开口评价:“这是哪家的剧组这么有良心,居然能做到化妆、服饰百分百还原。”可能因为池水太过冰冷,可能因为天气尚未转暖,她说话的时候唇齿磕碰得厉害。
夏羽恬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池边的女子,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真好看。”孙玲眨巴了几下眼睛没再说话,与此同时,盛装打扮的女子的脸上闪过一阵愣怔,随而掩嘴轻笑:“他也说过同样的话。”远处西斜的太阳收敛了刺眼的光芒,淡金色的霞晖落进庭院,女子就站在朦胧的光影中,一双充满了盈盈笑意的眼眸如含秋水,簪在发间的红色花瓣随着笑声在粉色霞光的笼罩下微微地颤动。
清晨,天边开始露出些许的白色光亮,静悄悄的都城响起了敲击街鼓的声响。自称丹若娘的女子早早地拉着孙玲和夏羽恬落座在妆奁前,摆好镜台,手把手地教她们化妆的次序:第一步是敷铅粉,第二步要抹胭脂,接着涂鹅黄、画黛眉、点口脂、描面靥斜红,最后还要在双眉间贴上俏丽的花钿。丹若娘的脸上已经敷好了一层厚厚的白色粉末,兴致勃勃地示范如何打理出精致的妆容。孙玲和夏羽恬盘腿坐在一旁,动作迟缓地拿起毫不熟悉的化妆用品,她俩昨晚一夜未眠,直到现在脑袋还一直嗡嗡地响个不停。
“我们这算穿越吗?”
“是吧。”
不到十个字的两句对话被两人来来回回重复了一个晚上,一个刚回答完,另一个又会马上问起。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只能靠这简单反复的问话来掩饰内心的不安。
孙玲和夏羽恬小声说话间,丹若娘已经贴好了青色的花钿,侧过脸笑着问:“学会了吗?”两人噤声,又忙不迭的地点头,实际上哪有半分心思能记得住打扮的步骤。丹若娘仿佛知晓了她们的内心想法,掩嘴咯咯咯地笑了一阵,刚准备说些什么却隐约听到外头传来的拍门声,于是向伺候在身旁的奴仆使了个眼色,扭过头端详着镜中的自己,抬手扶正了簪在发髻的石榴花。
“好看吗?”
抓着一根细画笔的孙玲没有开口说话,保持了二十多年的现代审美观让她实在无法对着这张红艳丰腴的脸真心实意地夸上一番。夏羽恬倒是很自然地答了一句:“好看。”语气真诚,发自肺腑。
丹若娘的嘴角噙着笑意,略怀期待地看向门外。庭院里,一个身影随着奴仆缓缓走来。
真好看。记忆中也曾有人如此对自己说道。丹若娘每次梳妆完毕,总会在髻上面簪一朵红色的石榴花,小小的,华贵不及牡丹,傲然不敌秋菊,芬芳不如丹桂。但她喜欢呀。那天她就在路口百无聊赖地数着天上的云块,远远地看到了一个男子在匆匆赶路,步子迈得太急,有些莽撞地踩了一脚谁家孩童丢落在地上的竹蛐蛐,很失礼地差点撞上一位老伯的拐棍。丹若娘看着有趣,也的确笑了起来。没关系呀,现在不会有人看得见她。
然而,步履匆忙的男子却在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脚步。他微微仰起头,抬手擦了一把额头的汗,一双眼眸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他由衷地赞了一句:“真好看。”话音刚落,又抬脚急急忙忙走了。男子的声音很轻,夸奖的话语被风一吹便飘散了。在这柔柔的风里头,树梢枝头绿叶间的红花都在轻轻地摇晃着,仿佛醉了酒一般。丹若娘想,如果此时要装扮自己,那么,一张害羞得发烫的脸,怕是妆奁里那盒最艳最红的燕脂都用不着了。
白昼的兰陵坊虽然不及东西市那样人群熙攘、热闹繁华,但毕竟与京城的主干线朱雀大街仅一墙之隔,也是一派人来人往的不甘寂寞的景象。时人爱花,又值花期盛开的季节,兰挺幽芳、李谢弄妆、杏娇疏丽,于是尚带着些许寒意的风,在拂落花瓣蓓蕾、穿过庭院墙头的时候也染上了几分艳情。丹若娘站在树下,身穿一袭点缀有胭脂色团纹的赭色长裙。风一吹,裙摆飘逸,团纹浮动,仿佛在她的身上催开了一场小型的花宴,曼丽又多情。她仰着头望向天空,目光追随着逐渐西斜的太阳,唇角绽开一抹雀跃的笑。
天色变黑了,从承天门传来暮鼓的声音,紧接着朱雀门的街鼓、春明门的街鼓也被擂响,宫门、城门、坊门相继关闭……接连不断的鼓点迎来了黑夜,也驱散了鼎沸般的人声。随着最后一声干净利落的鼓响,偌大的长安城,三十八街一百一十里坊沉寂在一片茫茫月色中。
长夜多鬼怪。饱经沧桑的老人常道妖物一向不怀好意,无论是如花似玉还是面目可狰,皮囊下总归是一颗想要摄人取魄、剔骨噬髓的心;文质彬彬的白面书生却觉着精怪向来轻佻美艳,且不论是否温香盈袖还是暖玉满怀,如能偶遇一段娇柔旖旎的绮梦怕是丢了身家性命也是肯的。然而,它们究竟长成什么样或是能幻化成什么,都只是世人从古籍奇书或里坊异闻中得来的,白天时分聚拢在街头巷尾说一说笑一笑便也散了。说到底,妖鬼精怪能是什么样子?
丹若娘施施然行走在月光下。今夜的月色清亮,自苍穹向着大地浸染,衬得宵禁时段的街道愈发空旷。忙于稽查巡防的街使武侯驱着马匹尽职地搜索着街上可能出现的违规者,哒哒哒的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突兀且令人心生不安。丹若娘不紧不慢地依旧向前走着,专注地回忆白天那名男子的赶路方向,回荡在大街上令夜行人心惊的马蹄声并不被她放在心上。要知道呀,当暮鼓声响,这座白昼由人皇掌控的长安城就不再仅属于人类的都城了。
“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她听到了一个极为熟悉的声音,片刻愣怔之后,转过身,只见曾说着夸赞的话的男子此时趴在坊墙上神色焦虑地看着自己。
“他们要过来了,快把手给我。”
马蹄磕在地面的声响由远及近。丹若娘却不慌张。她略微仰起头,看着他披了一身月的清辉,向着自己伸出手。他的手掌向上,将一片溶溶的月光盛在掌心,递到她的眼前。
一刹那,髻间簪着红花的女子只想将自己的整颗心放上去。
对于身轻如燕的丹若娘而言,翻墙躲避街使巡查这种事并非难事,可是要怎么解释自己为何会独自出现在宵禁的街道上呢。丹若娘面对男子的疑问,只得在心里默默编织借口,却不想男子恍然大悟似的开口说道:“你也是穿越来的?”许是自己半晌没有回答道原因,男子又笑着自言自语:“我现在说关中秦音说得习惯了,你应该是没听懂我说的话。”随即丹若娘听到了一种陌生又古怪的语言。她心下有些疑惑,难道男子是回鹘人,可是这奇怪的语言又和她曾在街上听到的回鹘语并不相似呀。
男子期待的目光落在女子微皱的眉头,了然地轻叹了一声,又转变为丹若娘熟悉的语言:“是我误会了。你是有什么急事吗,竟然在夜里赶路。”
也许是不想引起别人的注意,男子刻意压低了嗓门,沉稳平缓的声音轻轻柔柔地拂过丹若娘的耳畔。今晚的月真的很美呀,宛如瑶台明镜,又似白玉浅盘,皎洁的光洒在屋脊片瓦上,染进繁叶鲜花间,落入一双如含秋水的眼眸,驱走了女子内心刚刚编织好的借口。明明那是一个绝对不会被盘问出逻辑漏洞的故事。丹若娘忽然不想辜负今夜如此曼妙的月色,更不想用它来敷衍眼前的这个人。她看着男子关切地脸,抬手掩着嘴轻轻地笑开,老老实实地答道:“我是妖。”
男子很明显也很自然地愣怔住了,显然女子的回答超出了他的预想。丹若娘眯着一双眼看他,心里叹息听到这样的话的人总归是害怕了、会被厌恶了吧。
“我是穿越者。”片刻后恢复了常态的男子依旧压低了嗓音说道。诚恳的表情像极了一个正在严肃认真地与小伙伴交换秘密的孩童。丹若娘不解其意,妖、鬼、精、怪于她而言非常的熟悉,但是男子口中说出的三个字所拼凑出的词汇却是从未听说过的。男子猜出了她的想法,面上浮显出淡淡地笑意。他忽然伸出手,帮愣在原地的女子扶正了她髻间的石榴花儿:“真好看。”语气真诚,发自肺腑。
起风了。柔柔暖暖的春风染着银白的清辉,沾了馥郁的花香,拂过里坊的墙头,撩得月色下的树梢枝叶在摩挲作响。
丹若娘跟男子相处久了,渐渐了解到一些关于穿越者的事情。男子说,其实他是生活在千年后的人,不小心通过一枚菱花镜来到了这里;男子说,其实通过菱花镜穿越到各个朝代的人数不少,千年后的世界为了监督这些穿越者,往每个朝代都派驻了持衡人;男子说,其实他已经在这儿呆了三年了,有些穿越者十天半个月就可以回去,有些一年半载之后也能被送回,自己算是呆得比较久的。丹若娘曾好奇地问过未来是什么样子,男子笑着拒绝回答,说按规矩不可透露。她也不恼,只是央求着男子教会自己说那古怪的属于未来的语言。也许这是规定上没有禁止的,男子思考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晨鼓刚响便闹着三娘起床,认认真真地开始了教学。
教书先生教得仔细,学生学得用心。只过了半年,三娘就能与男子流畅地用未来的语言沟通。她看着男子充满了惊喜的眼,内心窃喜。她想了解他,就算无法得知他以前的生活,那么能够更多一点地知道与他相关的事情都是好的。
可是呀,那一天的黄昏,男子站在庭院里,太阳的余辉将他在地面上的阴影拉得细长。他说,他想家了。
丹若娘当时正在仔细地端详手中的一只金步摇。这是男子送的。金质的细枝绽放着瓣叶重叠的花儿,花间勾连了一只纷飞的蝴蝶,翅膀上镶嵌有一粒小巧的红翡,花下垂挂着金叶穗串。金光熠熠,栩栩如生。丹若娘敛下眼帘,削葱般的手指摩挲着步摇的金柄,憋在心里的一番话翻腾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她沉默了一阵,抬起头笑着对男子说道:“我们给这只步摇起个名字吧。它那么美。”
据说父母为婴儿命名,美好的愿景就能一直保佑着这个孩子。那么,要取什么样的名字,才能将埋于心底的情分藏进一只步摇中?
一个熟悉的男声的呼唤打断了丹若娘的回忆。她起身向着门口的男子迎去,却发现男子一脸欣喜。丹若娘一时间有些疑惑,面上还是保持了盈盈的笑意:“遇到什么事这么高兴?”话音刚落,发现男子的身后跟随了一个女童。女童有一副典型西域民族的长相,深目高鼻,目光犀利,她年纪未及豆蔻,神情却是傲然。只听她尖尖的嗓音一字一顿地说道:“韦家娘子命我来接人。”
坐在妆奁一旁的孙玲和夏羽恬有些茫然,孙玲听不懂女童所说的话,夏羽恬虽然研究过唐朝的语言也不敢胡乱猜测即将发生的事。丹若娘掩着嘴浅浅笑开,用她们都听得懂的语言解释道:“刚穿越来的新人都会被持衡人找到,有许多规矩和事情要交代。”
孙玲的长发被丹若娘的婢女扯着准备挽髻,一时觉得头皮有点疼,也顾不上说话。打扮完毕的夏羽恬犹犹豫豫地开口问道:“你们也是穿越来的?”男子飞快地看了丹若娘一眼,刚想回答,站立在他身后的女童抢先开口跟他说道:“娘子说,白荷已开,与你所持的菱花镜互为呼应。明日未时水纹波动,你可以回去了。”略带稚气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的情绪波动。
丹若娘盯着女童眉心的一点红,僵住了脸上的笑容。她微微抬高下巴,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男子:“你要走?”
男子撇过头,抿紧了唇。他的唇色本来就淡,此时更像失了血色一般。屋外的天空中,太阳逐渐爬高,使得庭院里的花、树落在地面上阴影渐渐由长变短。夏羽恬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还是能够感觉到屋内气氛的紧张。孙玲倒是淡定,她抬眼瞥见夏羽恬的右鬓散落了几根半长不短的黑发,于是伸手帮着她将头发塞进耳后。
男子最终打破了这一室的寂静,他说:“我要回去。那边还有事情没有做完。”
这一回答仿佛抽走了支撑丹若娘站立的所有力气,她颓然跌坐在地。一旁的奴仆和男子急忙伸手要扶,却都被她挡开。她身上那袭赭色的长裙铺在地上,点缀在上面的胭脂色团纹此时像极了凋零于泥地的落花。丹若娘抬起手将斜插在髻上的步摇摘下,缓缓张开涂抹精致的红唇,她问:“你还记得它的名字吗?”
金步摇,名式微。取名字的时候男子嫌不吉利,这明明是诗经里用来讽刺徭役繁重的诗呀。丹若娘却撒娇说一定要这个名字。式微,式微,胡不归?天黑了,为何还不归家?她和他相逢在那个月夜。丹若娘还记得,他帮自己扶正了髻间的石榴花,他由衷夸赞的每一句“真好看”,他牵了自己的手一起回到这个家。
可是啊,他说他要回去。无论时间过了多久,无论自己是否存在,这里于他而言,都不是真正的归处,不是真正的家。
丹若娘低头看着手中的金步摇,做工精细,金光灿然,镶嵌其中的红翡泛着温润的光。她仰面看向男子,眼角泛红:“你总是说我好看,究竟几分真几分假?”
“既然要离开又何苦留下这只步摇?”,
她瞥过脸看向一旁,髻间的石榴花因为这个动作而几近剥离坠落。夏羽恬跪坐在离丹若娘最近的地方,头发被婢女挽了个单螺髻,右鬓散落了几根发丝。由于还未掌握盛唐的化妆手法,她眉心的花钿贴得有些歪斜,口脂涂得并不饱满。丹若娘绷着一张脸向年轻的女孩探身,将手中的步摇横□□她的发髻。夏羽恬没想过夫妻吵架会波及到自己,一时间被丹若娘的举动吓住,身子不自觉地往后一倾,一瞬间,□□发髻的步摇金叶互击,玎珰作响,穗状的长坠荡漾出一片熠熠金光。
“式微送给你了。”
夏羽恬听得出这句话里带着赌气意味,急忙用眼神向站立在门口的男子求助。男子看了一眼她髻间的步摇,目光重新落回丹若娘的身上,欲言又止,最终浅浅地叹了口气,神色颇为严肃地叮嘱夏羽恬:“劳烦你先替她收着。”又转身向站立在身旁的女童说道:“请回禀韦夫人,我明日午时即到。”
一直沉默着的女童不点头也不搭话,眼睛直愣愣地看向跪坐在地的孙玲和夏羽恬。孙玲下意识地咳嗽了一声。虽然刚才丹若娘和男子是用关中秦音吵架,但她多多少少猜出了争吵的缘由,可是秉承老祖宗“清官难断家务事”的教诲,加上刚刚听说的持衡人,她觉得是时候离开这里去了解此次穿越的缘由。
当孙玲和夏羽恬跟着女童走到庭院,在路过角落里的池塘的时候停住了脚步。池塘倒映着天光云影,几片艳红色的石榴花瓣在水面打转,激荡着细碎的阳光。就在昨天,她忽然从2014年穿越到唐朝,忽然就从北京穿越到了长安,不单单落水,还经历了一场盛唐时期的家庭矛盾。孙玲不知道当她离开这座庭院,走出这扇门扉,外面将会是怎样的景象。毕竟她从大学开始唐代史就学得不怎么样。
“玲姐?”孙玲的耳边传来夏羽恬唤她的声音,她抬起头,看见已经往前多走了几步的小姑娘正停在门扉前,一双看向自己的眼睛里藏了些许的不安和茫然。孙玲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快步走向夏羽恬,在推开门扉的同时握住了她格外冰凉的手。
然而,孙玲没有察觉到、夏羽恬也不曾留意过,就在她们弓背钻进牛车的车厢时,门扉后,庭院中,那株枝繁叶茂的石榴树忽然不合时宜地抖落一地青碧色的叶。当最后一片叶子乘着风打着旋落到地面,一树妖艳的石榴花迎着阳光绽放至全盛。满树纯粹的红,掺不进半分绿色,竟如熊熊燃烧的一团焰火般,炫目又令人心生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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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若娘小课堂:
1、唐初平民女子的装扮和贵族妇女的差异很大,但到了盛唐时期平民中经济富裕的女子与贵族妇女的穿著时尚保持一致。
2、根据《唐律疏议》引《宫卫令》中描述,长安城关城门时由内到外,先关宫城的门,然后是皇城和外郭城的门,开启城门则相反由外到内。
3、根据《唐律疏议》卷二六《杂律》,一旦宵禁时间在街上游荡被抓“诸犯夜者,笞二十”,不过也注明了“若坊内行者,不拘此律“,所以宵禁时间居民是可以在坊内活动的。
4、根据《唐律疏议》卷八《卫禁律》,翻墙也是违法行为。“越官府廨垣及坊市垣篱者,杖七十。侵坏者,亦如之。”当然翻墙时没被抓住就没有什么关系了。
5、唐朝时期人们日常出行多骑马、牛车或辇舆。马车一般在举行典礼的时候使用,不作为日常出行的交通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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